【第1章 滬上一九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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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的盛夏，滬上的雨下得沒完沒了。
霞飛路深處的裴公館，占著整整一條街麵的地。
裴家大宅正中央是三層主樓，家主裴伯鈞與大房沈婉清住著。後園東側另辟了一棟清靜的頤樓，是老太爺的地界。往西一路排開三棟樣式各異的小洋樓，二房、三房、四房各住一棟。樓與樓之間，林蔭道、噴水池、玻璃花房連著，最深處圈著座中西合璧的大花園，太湖石堆的假山、爬滿紫藤的月洞門，一樣不缺。
今夜，主樓二樓東頭的大套房是沈婉清的產房，此時房門緊閉著，她已在裡頭折騰了整整一夜，痛呼一聲緊似一聲，順著中空的回廊飄下樓，揪得一樓大客廳裡人人心頭發緊。
管家早差人冒雨去西頭三棟小樓報了信。
大太太四十四歲高齡臨盆，是全家頂大的事，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各自披衣趕來，二十歲的裴時禮領著弟妹們也到了，偌大的客廳坐了滿滿一堂。
二姨太撚著串佛珠，眼睛卻往二樓樓梯口瞟，湊到三姨太耳邊，聲音壓得低："這把年紀了還拚這一胎，咱們太太，真是好福氣，命也是真硬啊。"
三姨太笑得圓滑，拿帕子虛掩著嘴："姐姐這是說哪裡話，大房添丁，是咱們裴家全家的喜。"
"喜是喜。"二姨太哼了一聲，"說起來，大少若是還在，今年也該二十五了，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偏偏……唉，叫日本人害得連屍首都沒尋著。大姐這些年，可不就剩吃齋念佛修身養性，等著再搏一胎麼。"
"噓……"三姨太忙攔她，"老太爺在呢。"
後園頤樓的老太爺也被請了過來，臨花園的那張紅木太師椅上，老人閉目坐著，一身杭綢褂子，手裡捏著隻成化窯茶盞，神色看不出喜怒。他今年六十七，早就把家業交到了兒子手裡，平日隻喝茶聽戲，可他往這兒一坐，滿客廳再大的竊竊私語，也得壓著聲。
裴伯鈞一身夏布長衫，在波斯地毯上來回踱，沉香木珠撚得輕響。他今年四十六，掌家十七年，滬上誰不道一聲裴先生手段深沉，此刻臉色卻比窗紙還白。
"爹，"他走到太師椅前，聲音壓得極低，"都一夜了，您說婉清她……"
老太爺掀開眼皮，先掃了一眼滿堂的女眷下人，緩緩站起身："伯鈞，陪我到書房坐坐。"
"是。"
一樓書房臨著花園，貴叔親手掩上橡木門，就守在門外走廊。
屋裡隻剩父子二人，老太爺這才開口，聲音也壓了下來："蘇慕雲那邊，還是沒信？"
"沒有。"裴伯鈞臉上的鎮定一下子垮了半邊，"四一年之後就再沒有消息遞過來。"
四年前，也是這樣悶得人喘不過氣的夏天，長子裴時恒走了。
走得悄無聲息，沒驚動家裡一個人，隻在自己書房的硯台下壓了一封信。
信上隻說國難當頭，好男兒該去疆場，他投軍去了。
又過了小半年，蘇慕雲才悄悄遞來第二封信，是時恒的親筆，一封報平安的信。
信上說，他已改了名字，叫"裴珺"，在隊伍上一切都好，讓爹娘寬心；又反複叮囑，他在外頭隻說一家老小都叫日本人害絕了，是個無親無故的孤兒，請家裡也務必咬死了"大少是戰亂途中失蹤、生死不知"。
"在外人麵前，"裴伯鈞喉頭滾動，聲音發苦，"時恒早就是個死人。我這個做爹的，連親兒子是死是活，都不能在明麵上問一句。"
"糊塗話。"老太爺斥了一句，眼圈卻也紅了，"不瞞著他們，難道要滿世界嚷嚷，我裴家長孫投了那邊？你二房那位是什麼心性，你心裡沒數？"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知道的人越少，他越安全。等他真有回來的那天，再認祖歸宗也不遲。"
"兒子明白。"裴伯鈞閉了閉眼，"就是婉清……想兒子想得，夜夜在佛堂坐到天亮。"
"她是個有毅力的。"老太爺歎了口氣，"今兒這胎生下來，婉清往後也算有個伴兒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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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二樓方向驟然爆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緊接著，穩婆撲到回廊欄杆邊，喜氣衝散了滿樓緊繃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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