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布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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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冬天,關外落著齊膝的大雪。
軍區家屬院的一間暖屋裡,燈亮了一宿。
天快亮時,一聲啼哭撞開風雪,裴珺的愛人林晚秋生了,是個男孩。
裴珺是誰,部隊裡人人都知道:最年輕的少將師長之一,打仗不要命。但他還有個不為人知的身份就是滬上裴家大少裴時恒。
孩子裹在繈褓裡,小臉通紅。
林晚秋虛弱地靠在床頭,輕聲問:"給孩子起個名吧。"
裴時恒把那一小團抱在臂彎裡,看了很久,才低聲道:"叫聿安。裴聿安。"
"聿安……"林晚秋念了兩遍,笑了,"哪個聿?"
"'聿'是筆的古稱。"他用指腹輕輕描著孩子的小臉,"願他這輩子,筆底下安安穩穩,再不用像他爹這樣,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林晚秋沒聽出別的,她隻當這是一個當爹的最樸素的願望。
兩年轉眼過去。
小聿安會搖搖晃晃走路了,會奶聲奶氣地喊爹娘,眉眼長開了,活脫脫一個小一號的裴時恒。
可外頭的天,又變了顏色。
這一年,風一陣緊似一陣。
林晚秋出身學者世家,她父親在大學裡教書,已經被貼了頭一批大字報,半夜裡常有熟人被從家裡帶走,再沒回來。
裴時恒在軍中也感覺到了情況不太對勁。
夜裡,他對著一盞燈枯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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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孩子送出去,或許還有一條活路。
他想了一夜,最終決定把孩子送回那個他離家後再沒回去過的家。
"晚秋。"上床前,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孩子,得送走。"
林晚秋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送到南邊一個過命的老關係那兒去。"他避開她的眼睛,"那邊安全。等這陣風過去,咱們再接他回來。"
"南邊哪兒?送給誰?你告訴我!"林晚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在抖,"他才兩歲……裴珺,他才兩歲啊!"
"我不能說。"裴時恒反手握住她,一字一句,"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不光為你,也為孩子。"
林晚秋怔怔地看著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跟了這個男人十幾年,知道他一旦拿定主意,九頭牛也拉不回。
那一夜,她沒睡,就著一盞昏燈,翻出一塊柔軟的紅布,一針一針,給孩子縫了個貼身的小肚兜。
肚兜夾層裡,她塞進兩樣東西:一小撮她一直用棉布包著孩子出生時剪下的胎發,還有一張巴掌大的小相片,相片上,穿軍裝的男人和梳著辮子的女人,兩人中間是個繈褓嬰兒,三個人頭挨著頭。
縫好肚兜,她又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要寫。
她想求求那個肯收留孩子的人,想告訴他孩子愛吃什麼、夜裡怕不怕黑、起了濕疹該塗什麼、哭的時候要拍著背才肯睡……
裴時恒在對麵坐下,自己也鋪開一張紙,擰開了鋼筆。
"你寫你的,我寫我的。"他低聲道,"不該寫的別寫上去,寫孩子就行。"
林晚秋含淚點頭。
兩口子就著一盞昏燈,各寫各的。
林晚秋寫得慢,寫一句掉一滴淚,絮絮叨叨全是孩子:幾個月大時長的牙,愛吃蒸得軟嫩的蛋羹,睡覺要攥著人的手指,受了驚夜裡會哭,得抱著輕輕拍背,濕疹怕捂,要用溫水擦;怕打雷,一響就往娘懷裡鑽……一張紙寫得滿滿當當。
裴時恒那封卻短,寥寥數行,力透紙背,且字字隱晦,用的是隻有收信人看得懂的話。
裴時恒把哭到發抖的妻子攬進懷裡,半晌,隻低低說了一句:"等這陣子過去,我一定把他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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