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的孩子哪裡懂離別,咧著嘴笑,口水蹭了她一脖子。
李旬接過孩子,用棉被裹成個小卷,轉身就走。
林晚秋沒敢送出大門,也沒敢哭出聲,她怕自己一開口,就再也不肯鬆手了。
裴時恒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車碾著雪轍遠去,直到變成一個黑點,始終筆直地站著。
他不知道,這一別,妻子到死都沒能再抱一抱兒子,他自己再見這孩子,要等十八年後。
一路南下,火車、汽車、牛車,換了七八回。
過關卡、驗路條,李旬就把孩子往懷裡一攏,賠著笑說是帶亡弟的骨肉回鄉投親。小聿安乖得出奇,許是紅肚兜裡貼著娘的味道,旁人一逗就笑,從不哭鬨,隻困了餓了,才摟著李旬的脖子,含混地喊一聲"伯伯"。
就這麼走了小一個月,終於進了滬市。
霞飛路也就是如今的淮海中路,那一大片花園洋房,掛著政府機關的牌子,人進人出。
李旬繞到後巷,等到傍晚,才見一個腿有點跛、穿著舊棉襖的老雜役,提著個熱水壺,慢吞吞出來打水。
"老人家,"李旬壓低聲音,"借問個路。"
老奎抬眼。李旬攤開手心,露出那枚刻著"恒"字的玉佩。
老奎的目光一落在那玉佩上,整個人就僵住了,提壺的手哆嗦起來,熱水濺在腳背上都沒覺出疼。
他守這宅子快十年,從一頭黑發守到兩鬢花白,等的就是這一天。
他飛快地左右看了一眼,啞著嗓子:"跟我來。"
當夜,老奎把李旬和孩子藏進宅子最角落的雜物間,又連夜走了一條多年沒啟用的舊線,那是裴家南渡前留下的暗路。
三天後,一艘不起眼的貨船悄悄離了滬上。
老奎站在碼頭的暗處,看著船沒入夜色,對著南邊,深深作了個揖,轉身又一跛一跛回去掃他的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一九五八年深冬,貨船靠上港城的碼頭。
半山裴宅,暖閣裡生著壁爐。
裴伯鈞坐在主位,沈婉清坐在一旁手裡撚著一串佛珠,裴老太爺裹著件厚絨毯坐在搖椅裡,眯著眼,裴時謙立在父親身側,神色卻比同齡人沉靜得多。
李旬進門,雙膝跪地。
沈婉清站起來將孩子抱到懷裡輕哄著。
裴伯鈞先拆開那封薄的。信紙磨得起了毛邊,他一目十行看完,那雙在商場上殺人不見血的手,抖得幾乎捏不住紙。
半晌,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啞聲道:"是時恒的字。爹,婉清……是時恒的兒子,這孩子是我們裴家的嫡長孫。"
那封厚的,他遞給了沈婉清。
沈婉清抱著懷裡的孩子,掀開棉被的一角,從棉被裡露出那張熟睡的小臉,隻看一眼,眼淚就決了堤…那眉,那眼,那鼻梁,跟時恒小時候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抖著手展開那封信,看到"孩子哭時要輕拍著背才睡、濕疹用溫水洗、莫捂厚了"一句,終於捂著嘴,泣不成聲。
搖椅上的老太爺忽然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八十歲的老人,不要人扶,一步一步走到孩子跟前,昏花的老眼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忽然老淚縱橫,一字一頓:
"錯不了,錯不了。"
李旬又從孩子貼身小襖裡取出那隻紅布兜,雙手奉上:胎發、三人小相,都在裡頭。
裴伯鈞把這些東西鎖進了隻有他能開的暗匣裡。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十三歲的裴時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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