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安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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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八年深冬,那孩子進府,轉眼到了一九六〇年秋天。
半山裴宅和滬上老宅是一個格局:主樓住著家主,後園頤樓住著老太爺,二房、三房、四房,各有各的獨棟小樓,樓與樓隔著花圃車道,後園一大片,太湖石、金魚池、抄手遊廊,是闔府孫輩撒野的地方。
裴聿安住在裴時謙隔壁的小樓,由李旬帶著,另撥了兩個幫傭,吃穿用度都比照裴時謙的例,賬麵上挑不出半分錯。
可"挑不出錯"和"看得起",從來是兩回事。
外頭都知道,這十少是家主早年流落在外的骨血,憑空冒出來的。
各房姨太太關起門來嚼舌根,孩子們聽著,自然有樣學樣。
裴時謙在時,還壓得住。
偏這年裴時謙學業忙碌。沒了裴時謙,各房的幾個孩子,就動了心思。
領頭的是二房長孫裴越琛,被裴時禮寵得無法無天。三房就這一個姑娘裴悅萱,成天笑模笑樣,一肚子壞水。二房次孫裴越璋,隻會跟在人屁股後頭起哄;二房姑娘裴悅薇,將她祖母王氏的刻薄學得十成十。唯獨四房的裴越瑾,性子靜,不愛摻和這些。
這天午後,幫傭來傳話,說廚房蒸了十少的蛋羹,叫李旬去取,李旬前腳剛走,後腳魚池邊就圍上了人。
裴聿安正一個人蹲在池邊,捧著裴時謙上回給他帶的一隻小木船,在水麵上放著玩。
"喲,十叔。"裴越琛拖長了聲調,"一個野種,也配我們叫叔?"
"小野種……"裴悅薇尖著嗓子學舌。
裴悅萱笑眯眯地接話:"大哥別這麼說,人家好歹是祖父認下的嘛……"
裴聿安把小木船緊緊抱在懷裡,抬起頭:"我不是野種。"
裴越琛一把奪過木船,舉得老高:"你就是外頭不知哪個野女人生的!"
"還給我!"
幾個孩子一擁而上,推的推,搡的搡,把他逼到魚池沿上。
裴越琛按著他後頸嚇唬他,手底下一使勁,裴聿安腳下一滑,整個人仰麵朝天地摔進了魚池。
深秋的池水涼得紮骨,孩子嚇得連哭都忘了,那隻小木船打著旋漂走了。
裴越琛也慌了一瞬。裴悅萱最先回過神,低叫一聲"快跑",幾個人作鳥獸散。
裴越瑾一直站在遊廊柱子後頭,這會兒他臉都白了,轉身就跑去叫人,正撞上領了蛋羹回來,卻找不見孩子的李旬。
李旬二話不說跳進淺水,把裴聿安撈了上來。
孩子渾身透濕,抖成一團,手心磕在池沿的石頭上,蹭破了一大片皮。
這個槍林彈雨裡滾了半輩子的漢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比誰都清楚懷裡這孩子是誰。那是長房的嫡長孫,如今卻被一群孩子堵著罵野種。
他沒去找裴伯鈞夫婦,今日他們一早就去了中環,如今不在半山。
李旬抱著孩子,轉身徑直去了後園頤樓。
頤樓裡,裴老太爺正閉目聽戲。
看見裹在李旬懷裡渾身滴水,小臉凍得發青的曾孫,老人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他聽完李旬的稟報,把手裡那盞茶輕輕擱回桌上。
"李旬,你先帶安安去換身衣服,讓人給他煮碗薑湯,我讓人去請黃醫生。"
半晌,他開口,聲音不高:"敲雲板。請各房,到祖先堂。"
雲板一響,闔府驚動。
主樓旁那座獨立的祖先堂,門一扇扇打開。
二房、三房、四房紛紛從各自的獨棟小樓裡出來,誰也不知道老太爺這是為了什麼動這麼大的氣,一路小跑著往祖先堂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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