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佛堂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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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樓一層西翼，佛堂的門虛掩著，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伴隨著木魚聲和低沉的誦經聲。那聲音很輕，很慢，一下一下，像水滴落在石頭上，能把人心裡的浮躁都撫平。
裴時謙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靠在走廊的壁柱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了想，塞了回去。
姆媽念經的時候聞不得煙味。
阿成見狀，低聲問："九少，要不要我去把走廊的燈再調亮些？這地方暗，別磕著您。"
"不用。"裴時謙擺了擺手，"你在這兒等著就行。"
"是。"阿成退到一旁，垂手站著。
裴時謙就那麼站著，聽著佛堂裡的木魚聲一下一下地敲，心裡難得地安靜。
佛堂門外的走廊壁上掛著一盞八角宮燈，暖黃色的光透過紗罩灑下來，在打蠟的拚花地板上投出一片圓形光暈。儘頭一扇拱窗沒關嚴，海風從窗縫裡溜進來，燈籠輕輕晃了晃，光暈也跟著晃。
不知過了多久，木魚聲停了。
沈婉清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是阿謙嗎？進來吧。"
裴時謙推開門走進去，阿成留在了門外。
佛堂裡點著檀香，煙霧繚繞，供桌上擺著一尊觀音像，慈眉善目，手裡托著淨瓶。旁邊是一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無風的佛堂裡穩穩地燃著，把佛像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供桌前的蒲團上放著一本翻開的《金剛經》，旁邊是一串紫檀佛珠，珠子被摩挲得發亮。
沈婉清穿著一身灰色的對襟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挽著，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正坐在蒲團上。
旁邊的傭人春桃正跪在地上收經卷，見裴時謙進來，微微欠身，悄悄退了出去。
六十九歲的人了，慈眉善目，隻是氣色比前幾年差了些，嘴唇顏色偏淡。手腕上戴著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綠得透亮，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那是她當年從滬市帶過來的嫁妝，戴了幾十年，從沒摘下來過。
"姆媽。"裴時謙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仰頭看她，"念完經了？"
"嗯。"沈婉清摸了摸他的頭，眼神溫柔，像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那樣，"跑馬地玩得開心嗎？看你這一身酒氣，又喝了不少吧？"
"就喝了兩杯威士忌。"裴時謙笑了笑，"今天手氣好，押中了三號馬，贏了三十六萬。"
"你呀。"沈婉清點了點他的額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寵溺，"整天就知道賽馬打牌，什麼時候能收收心。你爸昨天還跟我念叨，說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去公司學著做點事了。總這麼晃蕩著，也不是個事兒。"
"公司有二哥他們呢，我去了也是添亂。"裴時謙笑嘻嘻地說，"再說了，我這不叫不務正業，我這叫……享受人生。人活一輩子，不就是圖個開心嗎？"
沈婉清被他逗笑了，搖了搖頭："你呀，嘴皮子倒是利索。你大哥要是還在，怕是要被你氣死。"
話一出口，沈婉清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就紅了。
裴時謙心裡一緊，趕緊握住她的手："姆媽……"
"沒事沒事。"沈婉清擺了擺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強笑了一下，"人老了，就愛胡思亂想。不說這些了，晚飯吃了嗎？我讓廚房給你留了清蒸石斑和醃篤鮮，都是你愛吃的。石斑是下午剛到的，新鮮得很。"
"還沒呢，就等姆媽念完經一起吃。"裴時謙扶著她站起來，"走，吃飯去，菜該涼了。"
母子倆出了佛堂，沿主樓一層的走廊往小餐廳走。春桃跟在沈婉清身後，阿成跟在裴時謙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不聲不響。
走廊壁上掛著宮燈，光影安安靜靜地鋪在地板上。
沈婉清走得慢，裴時謙就放慢腳步陪著她，一隻手虛虛地扶著她的胳膊。
"對了姆媽，"裴時謙狀似不經意地問，"大哥那邊……最近有消息嗎？"
沈婉清捏著佛珠的手頓了一下。
走廊上安靜了幾秒，隻有拱窗外隱約的海風，和宮燈穗子極輕的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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