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南城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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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拐出前門大街，往南走。
過了珠市口，路邊的房子漸漸矮了下來，灰撲撲的磚牆連成一片，牆根底下堆著破筐爛瓦，遠處飄來一股泔水混著煤渣的味兒。
陳岩把車停在老城牆根南邊一條胡同口，熄了火，沒有急著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眼前這片胡同，跟後世記憶裡的南城完全對不上號。
後世這兒全是遊客，舉著手機拍來拍去，網紅店排長隊。
眼下這條胡同窄得隻能過一輛三輪，兩邊牆皮剝落，晾衣繩橫七豎八地牽著，衣裳褲子在繩上耷拉著。
胡同口蹲著個修鞋的老頭，麵前擺著個木箱子，榔頭叮叮當當敲著鞋底，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視線落到牆根。
一副豆汁挑子擺在那兒，桶口飄出淡淡的熱氣。
兩個漢子蹲在挑子旁邊，捧著粗瓷大碗低頭喝東西，挑子邊上站著個上年紀的老頭。
年長漢子開口，嗓門洪亮：“張老頭，還是你舒坦，守著挑子不用滿街瘋跑，風吹不著雨淋不到。”
張老頭嘿嘿笑了兩聲，擺了擺手：“可別這麼抬舉我。我守一天攤掙那點錢，還比不上你們哥倆跑一趟遠路來得多。”
年輕開口：“日子是越來越不好混，不少人家連飯都吃不飽。現在坐車的人都少了，我們拉車的活計也越來越稀。”
張老頭往胡同深處瞟了一眼：“哎，對了，草廠七條那邊，隔壁那座院子，這陣子我老見有板車進進出出，瞧那活輕輕鬆鬆，怎麼就沒找上你們哥倆乾活？”
年輕漢子歎一口氣：“唉，誰知道呢，拉板車的又不止咱兄弟倆。”
年長漢子嗓子壓得低了一點：“說起來這事也透著古怪。那幫人搬的一捆一捆，輕飄飄的，看著跟報紙紙張差不多。”
年輕漢子跟著接了一句：“我上前搭話，問要不要人，他們說不要了。又問是不是幫報社送東西，人家直接搖頭說不是。唉，這種省心的好活，輪不到咱們。”
“誰說不是呢！快喝吧，看看火車站還有沒有活計！”
陳岩坐在車裡，聽見“草廠七條”四個字，心裡微微一動。
台階上，說書的瞎子正收拾三弦。
四五個小孩圍在跟前，嘰嘰喳喳不肯散開。
“大爺，還沒說到要緊地方呢！”
“就是，怎麼就收了！”
瞎子手上不緊不慢地攏著琴弦：“天黑嘍，都回家吃飯去，想聽明天再來。”
一個小孩噘起嘴，長長歎了一口氣：“唉，天天都是這樣，每回都卡在最精彩的地方。下回再這樣，我可不偷家裡窩窩頭拿來給你了！”
瞎子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手上依舊擺弄著家什，不再搭話。
陳岩看了那瞎子一眼，手腳利落，不像是全然看不見的人。
胡同裡麵吵吵嚷嚷，家家戶戶煙囪往外冒一股子灰白的煤煙，鍋碗瓢盆叮鈴哐啷響，大人扯開嗓子喊自家娃回家吃飯，幾輛三輪車鈴鐺叮鈴響，慢悠悠從胡同裡麵鑽出來。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全擠在這一片。
陳岩推開車門，對著嘰嘰喳喳的三隻麻雀點點頭。
三隻麻雀撲棱翅膀飛出去，貼著屋簷和牆頭往草廠七條胡同而去。
他往前走了幾步，到了胡同中段的一個岔路口。
左邊是薛家灣胡同，右邊再往裡繞便是龍須溝那一片，往南能夠看見天壇那邊灰蒙蒙的輪廓。
正打量著，巷口一家雜貨鋪門口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背影他認得。
徐光良正靠在雜貨鋪的門框上，手指夾著煙，跟旁邊一個老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旁邊還有兩個人，一個蹲在地上係鞋帶，一個靠著電線杆子，眼睛卻在掃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陳岩走過去，掏出煙遞了一支：“小姨父。”
徐光良扭頭一看，頓了一下，隨即接過煙：“陳組長，你也跑這邊來了？”
陳岩劃火柴幫他點上：“有什麼發現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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