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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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能下地，是三天後的事。
這三天她大部分時間都躺著。不是起不來，是懶。五歲的身體像件不合身的衣裳，肩太窄，腿太短，多走兩步就喘。她懶得適應，就躺著。
奶奶不放心，一天進來七八趟。端水、喂藥、摸額頭，有時什麼也不做，就在炕沿上坐一會兒，看看她。陳昭有時睜眼，有時不睜。睜眼的時候也不說話，就看房梁。那根老榆木房梁上有一道裂，裂裡塞著一小截乾草。她看了三天，也不知道為什麼總看那兒。
爺爺白天出門，晚上回來。回來先在堂屋坐一陣，抽一袋煙，再去香堂換三炷香。他做這些事很慢，像有什麼固定順序，錯一步都不行。
陳昭第一次下地，是在一天夜裡。
外頭一點月光沒有。奶奶在灶房洗碗，爺爺在香堂換香。她掀開被子，把兩條腿挪到炕邊，光腳往下探。沒探著地，先探著了一隻鞋。爺爺的。鞋麵是黑粗布，鞋頭磨得發白，裡頭還有點潮氣。
她把腳挪開，慢慢滑下去。地磚涼得厲害，像從骨頭裡往上滲。她站了一小會兒，才邁開步。
走到堂屋時，爺爺正好從香堂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說：“醒了。”
陳昭說：“餓了。”
爺爺沒說話，轉身往灶房走。陳昭跟了兩步，腳底又涼，又停住了。爺爺回頭看見她光著腳，又走回來，把她抱起來。他抱人很穩，左胳膊托著她腿，右手抓著她的腳，用掌心焐了焐。“地上涼。”他說。
陳昭就著他的手，低頭看他的頭頂。爺爺的白頭發全在發旋那兒，像落了一層霜。
“鞋呢？”爺爺問。
陳昭說：“不知道。”
爺爺就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來也就是嘴角動一動，像風吹了一下。“連鞋都看不著，還知道喊餓。”他沒再說什麼，把她抱進裡屋，從炕底下找出一雙小棉鞋，蹲下來給她套上。套的時候，他身上的旱煙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有點嗆。陳昭往後躲了一下。
爺爺抬頭看她。
“嗆？”
陳昭點頭。
“嬌氣。”爺爺說，可還是往旁邊挪了挪，讓那味道散了些。鞋穿好了。陳昭跟在他後麵去灶房。奶奶正舀水，看見她，眼睛一彎。
“哎喲，能下地了？不睡啦？”
陳昭說：“想吃東西。”
奶奶把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從碗櫃裡端出半塊發糕。發糕是涼的，有點硬，她放鍋裡蒸了蒸，才遞過來。陳昭咬了一口。不甜，有點酸，像麵放久了。
“好吃嗎？”奶奶問。
陳昭說：“還行。”
奶奶就笑了：“還能走，會說話就行。你以前吃啥都說沒味兒。”
陳昭沒接話。她以前確實嘗不出什麼味。
奶奶開始刷鍋。鐵鍋刷起來“咵嚓咵嚓”響，混著灶膛裡柴火的“劈啪”聲。陳昭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旁邊，把發糕一點一點揪著吃。她看奶奶刷鍋。奶奶手背上的皮鬆了，一攥拳頭，就能提起一層。水珠子濺上去，又滑下來。
“奶奶。”陳昭忽然說。
“嗯？”奶奶沒回頭。
“我睡這三天，你一直坐我旁邊嗎？”
奶奶手頓了一下，又繼續刷：“也不是一直。有時候也出去喂雞。雞不能餓著，一餓就叫，叫得人煩。”
“哦。”
陳昭把最後一口發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以後雞叫了，你該喂還得喂。”她說。
奶奶回頭看她一眼，有點沒聽明白。
“我是說，”陳昭說，“我不用你一直看著。”
奶奶笑了，笑得眼睛都快眯沒了。
“那不行。我樂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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