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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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後，陳昭去了後院。
她沒點燈，借著堂屋漏出的那點光走到牆根，把白天剩下的乾草攏了攏，坐下。草已經潮了，坐上涼絲絲的，她沒管。
黃翠英翻牆走時，連頭都沒回。陳昭不知道她是怕，還是急。黃翠英腳下極快，跑起來卻像風吹草似的，沒聲。
她坐了一會兒，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在嘴上哈了口氣。又把白天那根黑掉的銀針從領口摘下來，對著光看。針身上有一圈細紋，像被火燎過。她又別了回去。
胡天霸不走正門從牆頭下來時青袍子被風掀了一下。看見陳昭縮在牆根，他“哼”了一聲，走到井邊蹲下，從腰裡摸出煙鍋子，在井沿上磕了磕。發現沒煙。他臉色僵了一下又把煙鍋子塞回去。
“你要下井，我也攔不住”他說，“可你現在這身子下去一趟，半條命就沒了。”
陳昭“嗯”了一聲。
“你都知道，還非下不可？”胡天霸側過頭看她。
陳昭把臉從領子裡抬起來：“它天天叫我的名字。我不去看它，它遲早出來找別人。到那時候，這院子裡誰都活不了。”
胡天霸站起來，拍拍手：“你倒是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成。下去。但有個條件。”
“說。”
“別現在。你身子太虛，丹田裡的氣還沒養回來。等滿月。”
陳昭看了眼天。月亮還不圓，差兩圈。
“哪天？”
“三日後。”胡天霸說，“月滿，陰氣最重。它出不來，但影最大。那時下去，你能看得最真。”
陳昭沒說話。
胡天霸走到牆根，把地上那捆麻繩踢了踢：“這繩太糙。下去之前，拿香灰泡一夜，再搓根紅繩進去。別用麻的，麻招陰。”
他說完，從懷裡摸出個東西，朝陳昭扔過來。陳昭伸手接住。是個很小的銅鈴鐺，沒有舌。
“掛鎖旁邊。”胡天霸說，“鈴鐺不響，就沒事。響一聲，是它近。響三下，你就回頭。不管看見什麼，都別走了。”
陳昭把鈴鐺攥在手裡，銅的，冰得她掌心一抽。她用紅繩穿起來掛在平安鎖邊上。兩樣東西碰在一起，竟沒聲。
“回屋吧。”胡天霸說，“這三天別再來井邊。你離它越近，它醒得越厲害。”
陳昭點頭。胡天霸走了。
三天過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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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沒再去後院。她每天隻在屋裡和灶房間走動，吃奶奶做的飯。白秀秀來過一次，送了藥，又給她換銀針。藥是苦的，她喝一回，舌根就麻上半天。換下的那根銀針黑得透透的，在燈下一照，斷成了兩截。
月亮一天比一天圓。到第三天後晌，陳昭把胡天霸說的那捆舊繩找出來，按他教的，拿香灰泡了整夜。泡完又搓進去一股紅繩。紅繩是奶奶箱底翻出來的，顏色舊了，像乾透的血。她坐在門檻上搓繩，奶奶在旁剝豆子，剝著剝著，忽然說：“搓結實點。”
陳昭“嗯”了一聲。
“你爺年輕時候，我給他搓過一根。”奶奶說，“他不聽我的，非用麻繩。後來回來，手心磨掉一層皮，繩子也斷了。”
奶奶說這話時沒抬頭，隻低頭剝豆。手指頭凍得發紅，豆子一顆一顆落進鋁盆裡，叮叮響。
“我這不是麻繩。”陳昭說。
“知道。”奶奶說，“你比他有數。”
陳昭沒再說話。繩子搓完，她放在門外晾了一夜。第三天傍晚她試了試。繩子不軟不硬，不紮手，聞著有股檀香氣。
吃過晚飯，陳昭洗了腳，把自己穿得整整齊齊。她沒跟爺爺說明晚，隻說想早點睡。爺爺在堂屋抽了根煙，說：“我今晚在香堂睡。”
陳昭說：“不用。”
“用。”爺爺說。
陳昭沒爭。她回屋躺下，把平安鎖和銅鈴鐺都掖在衣服裡。那個鈴鐺沒舌，挨著皮肉，涼得她皮膚下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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