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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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昭又問了黃翠英一遍
“他的魂呢？”
黃翠英正蹲在牆根，聞言抬頭：“誰？”
“那個姓鄭的”陳昭說
黃翠英“哦”了一聲，拍拍手上的雪：“我順手散了，那種人，留魂不留後，他要是能爬回來，別說你爺，你奶的覺都睡不安生。”
陳昭點頭，沒再問
她回屋看了眼奶奶。奶奶還沒醒，睡得不踏實，眉頭皺著。陳昭替她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出來。
外頭天陰著。院裡的雪已經開始化了，牆角一片泥濘。雞圈空著。老槐樹的枝子黑得發亮，像剛淋過一場雨。
陳昭往香堂走，一抬頭，看見爺爺從香堂裡出來。
他今天穿了那身走時穿的青布衣裳，手裡拿著煙鍋子，在門檻上坐下來。雪光映得他半張臉發灰。
“你又起來這麼早”爺爺說
陳昭說：“睡不著”
“你奶還睡著？”
“睡著呢”
爺爺“嗯”了一聲，把煙鍋子往門檻上磕了磕。他如今已經抽不了煙了，可還是改不掉這個動作。陳昭看著他，沒說話。
爺爺坐了一會兒，說：“今兒還去後山不？”
“不去。”陳昭說。
“那你把院裡的泥鏟一鏟。爺爺說，“你奶起來，走不慣這麼滑”
陳昭說：“好”
她去拿鐵鍬，鐵鍬把子冰涼，她手攥上去凍得指頭根發疼。可她沒停，一下一下地把院裡的泥鏟到牆邊。爺爺就坐在門檻上，像從前一樣，一聲不響地看她乾活。
後麵幾天下雨，地上總是濕。爺爺白天在家，夜裡有時也出來。陳昭不驚動他，她隻當爺爺還活著。她燒水，做飯，掃院子，給奶奶熬藥。爺爺就坐在一旁，有時說一句：“火小點”有時說：“那藥熬過頭了”陳昭就照他說的改
她沒跟奶奶說爺爺還在，可奶奶像知道似的。有一回，奶奶半夜醒來，朝堂屋方向看，說：“你爺是不是在外頭？”陳昭說：“沒有”奶奶便不說話了，隻翻了個身。
第六天夜裡，陳昭沒睡著
她披了衣裳起來，看見爺爺站在院門口，正朝村口望。她走過去，問：“你乾啥呢？”
爺爺說：“我出去走走”
陳昭說：“我跟你去”
爺爺沒說話，抬腳往外走。陳昭跟在後頭。夜風很涼，地上結了層薄冰。爺孫倆一前一後出了門。村路安靜，幾家還亮著燈，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霧蒙蒙的一小片。
爺爺一直走到後山腳下，沒上墳。他站在老槐樹底下，仰頭看。老槐樹已經死了，是前年讓雷劈的。可爺爺看著它，像看一個老熟人。
“你太爺，就是在這棵樹下頭撿的你”爺爺說
陳昭沒說話
“那天早上，樹底下就擱著個繈褓”爺爺說，“你太爺說，天剛亮，他看見樹根下有一團白。走近了，是你。你不哭，眼睛黑得厲害。你太爺說，這娃娃不是咱們這窮山溝能養出來的”
陳昭還是沒說話，她聽過許多遍了。可爺爺今晚又講一遍，她沒打斷。
“昭兒”爺爺叫她
“嗯”
“我走了以後，你奶再一走，這屯子你就別再待了”爺爺說
陳昭說：“我知道”
“你要去南邊，我不攔”爺爺說“可你記著。你太爺說，你根不在這兒。你根，在很遠的地方”
陳昭沒接話
爺爺轉過身，看看她，說：“頭七那晚，你別怕，我不鬨”
陳昭說：“我不怕”
爺爺笑了，那笑很淺，像雪地上最後一點太陽。
第七天夜裡，陳昭把香堂的門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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