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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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病倒那天，陳昭剛從鄰村回來。一進院子就覺得不對。雞還在叫，奶奶還在灶房忙，可爺爺平常坐的門檻上沒人。她感覺奇怪先往東屋走。爺爺就躺在炕上被子蓋得嚴實，臉是灰的嘴唇發白。
“爺”陳昭喊了一聲
爺爺沒應
陳昭慌了她走到炕邊，伸手探他額頭，又摸他脈。脈細，時有時無。她伸手去摸爺爺擱在被子外頭的手，指頭尖已經涼了。
奶奶緊跟著進來帶著哭腔說：“晌午還好好的，說去把院裡的柴再碼一碼，碼到一半人就坐在地上了，半天沒起來。你二嬸子幫著把你爺架上炕的。”
“二嬸子？”陳昭問
“就是陳二壯家的二嬸”奶奶說，“你爺的遠房侄子。平時不常來，今兒正好送點新磨的棒子麵趕上了。”
陳昭“嗯”了一聲“請大夫了嗎？”
“請了大夫說……”奶奶別過臉去，沒說下去。
陳昭沒再問。把黃紙、紅布和幾根銀針拿出來，先封了爺爺心口和腳心。又讓白秀秀來看。白秀秀搭了脈，皺著眉沒說話，隻朝陳昭輕輕搖頭。
陳昭懂了。
她剛才就摸出來了，隻是不敢相信這件事，她把東西收好，洗了手，去灶房給爺爺熬了碗米湯。爺爺已經喂不進去了。但她固執著一勺一勺地沾他嘴唇，沾到最後，爺爺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想說話。
陳昭把耳朵貼過去。
爺爺說：“昭兒，別折騰了。”
陳昭拿著勺子的手停了，靜靜的看著他
爺爺笑了一聲。那笑又短又輕，像風從窗縫裡漏進來。
“你奶就愛哭，我走了，你多哄著點”爺爺說
“知道”陳昭說
“堂口那幾位，靠得住”
“嗯。”
爺爺停了一會兒，忽然說：“南邊，還去不去？”
陳昭沒說話
爺爺看著她，眼睛已經不那麼亮了，像油燈熬到了底。
“去吧”他說，“我不攔你，就是那地方那麼遠，你一個孩子，跑那麼遠，渴了餓了，都沒人應你一聲。”
陳昭說：“我會小心的。”
爺爺點點頭：“你比我有數，就是你奶……我要是走了，她就剩你了。你多哄著她點。”
“知道”陳昭說
爺爺“嗯”了一聲：“我在，你啥時候都還是個孩子。可往後，你就得當個大人。”
陳昭沒再說話。
那天夜裡，爺爺睡得很沉。陳昭守在炕邊，一宿沒合眼。胡天霸在門外抽煙，李奶奶坐在香堂裡疊紙錢，黃翠英和蟒金花守院門。白秀秀說，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常天青沒說話，隻從袖口裡摸出三條極細的小白蛇，放進爺爺枕下。
陳昭看見了，常天青說：“蛇盤三寸，留一口氣。能讓他走的時候，少受些苦。”
陳昭點頭
爺爺是第二天早上走的。
天剛亮，陳昭正替爺爺擦手，擦到第三根手指時，爺爺喉嚨裡“咯”地響了一聲，手一沉，人便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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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沒動。繼續把爺爺的手擦完，擦得乾乾淨淨。然後她站起來，對門外的奶奶說：“奶，我爺走了”
奶奶“嗷”了一聲，人直接往地上栽。陳昭一把扶住她，把她抱到外屋。奶奶哭天搶地，陳昭隻能一下一下拍她的背，等她自己緩過氣。
接著就是辦喪事。
陳昭披麻戴孝，進進出出安排一切。陳家莊的人來幫忙，馬四姑也來了。馬四姑眼睛還腫著，見了陳昭，也沒多話，隻跪下給爺爺磕了三個頭，然後替陳昭招呼來吊喪的人。
陳二壯兩口子把靈棚和席麵全攬了過去。陳二壯是爺爺的遠房侄子，平時走動少，可到了這種時候，倒真把能搭的都搭上了。陳昭沒推，她穿著孝衣站在靈前，誰來了，誰走了，誰幫了忙，她心裡都記著。
停靈三日
白天來的人多。到夜裡，人散了，靈前就剩陳昭。她坐在蒲團上。長明燈的火頭一跳一跳的，照得白布發黃。
爺爺就坐在靈牌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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