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月彥：她的心大概是石頭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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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晨光熹微。
月彥的睫毛顫了顫，然後他睜開了眼睛。那雙蒙著病氣的梅紅眼眸，清明了一些。
他的臟腑還在隱隱發悶，但灼痛退了大半；喉嚨乾澀，但那股不斷往上翻湧的血腥味已經淡了；胳膊和腿都還在，隻是酸軟得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月彥撐著褥席慢慢坐起身，動作牽扯得臟腑一陣發悶。他下意識悶哼了一聲，視線卻落在了榻邊的燼雪身上。
她靠著牆睡著了。藍灰色長發散亂，眼下覆著明顯的青黑，眉頭微蹙著，大概睡得並不安穩。
她顯然是守了不止一夜。他一直在昏迷，過去了幾日，他也不清楚。
月彥沉默地看著燼雪。
他長到這麼大，病過無數次。仆從們低頭哈腰地伺候，侍女們端藥送水擦汗，但那都是主仆本分。
他盯著她眼下的青黑看了片刻，喉結動了動。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細微地碰了一下，陌生得讓他不適。
月彥指尖收緊，撐著被褥的力道重了些，褥席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
燼雪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睡意還沒完全褪去，眼神有一瞬的茫然，對上他的視線後很快清明過來。
她坐直身子，順手理了理微亂的衣襟，語調平穩：“夫君醒了。我去叫醫師。”
月彥看著她疲倦的麵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道謝？他這輩子沒對誰說過“謝謝”。更何況對著這個永遠話裡帶刺的女人，他說不出口。
燼雪麵上不顯，在心裡罵他：[不愧是你。我衣不解帶守了你五天，醒過來連個氣都不吭，貴公子的教養真是喂了狗。]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吩咐侍從去請醫師。
醫師很快趕來為月彥號脈。月彥脈象暫時平穩，醫師讓他好生休養，便離開去為他煎藥了。
侍女送來熱水。燼雪把手帕浸入熱水，擰乾後，給月彥擦了擦臉。
侍從很快端了湯藥進來。
燼雪接過藥碗，照例舀了一勺放在唇邊試了試溫度，才遞到他唇邊。
月彥看向她，聲音還帶著大病初愈的沙啞，語氣冷冰冰的：“我沒死，讓你失望了？”
燼雪捏著木勺的手一頓。她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失望什麼。你死了我得守寡，麻煩得很。”
她說得坦蕩，但月彥沉默了。他盯著她乖巧的臉。
這張臉明明什麼表情都寫在上麵，又好像什麼都藏得嚴嚴實實。
這女人的話，他永遠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忽然想起他做的那個夢。
他死後，她改嫁。那個平家旁支的平庸之徒牽著她的手，她笑得那樣開心。
明明隻是個政治聯姻的工具，他偏偏地清楚知曉有人覬覦著她。
焦躁充斥著他的五臟六腑。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失控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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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太糟糕了。比咳血時的灼痛更讓他難以忍受。
月彥猛地奪過藥碗，仰頭把藥大口灌下去。他一口氣灌完，將空碗重重擱在矮案上。
那雙梅紅眼眸染上寒霜，他語氣十分不耐煩：“你現在就搬回西側對屋去。不要出現在我麵前，看著就令人厭煩。”
話說出口的瞬間，連他自己都覺得語氣過重了。可他收不回來，也不想收。
好像把她趕遠一點，這份莫名其妙的焦躁就能跟著消失，他就能回到從前那個冷靜自持、一切儘在掌握的自己。
燼雪看著月彥的眼睛，隨即就了然了：[行，病好了就翻臉不認人，典型的無慘作風。]
她沒爭辯，甚至連一點委屈的神色都沒有。
燼雪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聲音平靜無波：“是。燼雪告退。”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障子門映出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儘頭。
主居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月彥坐在褥席上，指尖越攥越緊。
他本該覺得清淨，本該覺得舒心。可心裡那股焦躁的火氣，非但沒消，反而燒得更旺了。
這個女人，什麼都不在意。你對她說出再狠的話，她也不哭不鬨，沒有任何事情能擾亂她的從容。
她的心大概是石頭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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