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岩勝：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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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醫師來得很快。他跪坐在被褥旁，手指搭上燼雪的腕脈。
許久，老醫師收回手，什麼也沒說，朝岩勝搖了搖頭。
那一下搖頭很輕。
可它落在岩勝眼裡，卻像一根極細的針從他的耳膜一路刺進去，直直地紮進他根本不知道還活著的那部分。
他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表情。
岩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退下。”
老醫師退下了。侍從和侍女也都悄無聲息地退下。
岩勝叫來家臣，站在廊下交代城務。他的聲音很穩，和平時處理城務時一模一樣。
家臣俯首領命，退出去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岩勝一個人站在廊下，晨風吹得他長發翻飛，他就那樣站在風裡，像一尊石像。
那家臣鼻子一酸，慌忙轉過頭，快步走了。
岩勝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主居室。
燼雪還醒著。聽見腳步聲，她側頭看著岩勝走到自己身邊跪坐下來。
“岩勝哥哥。”她叫他，聲音裡帶著點笑意，“你給我讀《孫子兵法》吧。”
岩勝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好。”
他起身去書架上取來一卷《孫子兵法》，又回到她身邊坐下，將展開書卷。
他讀了起來：“……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讀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時，他聽見她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
岩勝抬眼看她。
燼雪蒼白地笑起來：“岩勝哥哥，我知道這句的意思。就是打仗前要把對方查個底朝天，對不對？比如敵軍將領今天吃了幾碗飯、寵哪個小妾、靴子破沒破洞，全都要知道。”
她說完，自己先彎起了眼睛。
岩勝看著她，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努力想笑，嘴角提了提，卻像被什麼東西墜著，怎麼也揚不起來。
“對。”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吾妻說得對。”
他低下頭，假裝去翻下一頁。可眼前那些白紙黑字全糊成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了。
第二天，燼雪陷入了間歇性昏迷。
前一刻，她還在和他說話。她說起院子裡那棵常青的老鬆樹，還說晚上想喝點甜湯。
後一刻，她的話便斷在半空，眼睛慢慢地闔上。
岩勝握著她冰涼的手，一刻也不敢鬆開。
昏迷中，她的嘴唇忽然動了動。
他俯下身把耳朵貼到她唇邊。
她又在囈語了：“岩勝……哥哥……岩勝……哥哥……”
“吾在這裡。”岩勝低聲說。他抓著她的手，貼到自己臉上。“吾在這裡，燼雪。”
她像是聽見了，緊蹙的眉頭慢慢地鬆開。過了很久，她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終於睜開了一條縫。
燼雪：“岩勝哥哥，抱抱我。”
岩勝立刻側身躺下，將她攏進懷裡。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捧隨時會散去的雪。他一條手臂環在她背上，另一隻手輕輕按著她的後腦，讓她的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
岩勝：“這樣，能聽見嗎？”
燼雪輕輕“嗯”了一聲。她仰起臉，嘴唇輕柔地碰了碰他的下巴。
那一下輕得像羽毛，但岩勝知道這是她此刻能給的全部了。
她的眼睛又閉上了。
岩勝收緊了手臂。他低下頭，嘴唇輕輕印在她冒著冷汗的額頭上。
他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重得像要把胸口都撞碎。
他知道自己真的留不住她了。
這天夜裡，燼雪忽然清醒了很久。
她從黃昏時分醒來就一直醒著。那雙藍灰色桃花眼亮得不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岩勝哄她睡，他給她哼了一首戰國民謠。
他哼完一遍，她還醒著，眼睛睜得圓圓的，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燼雪：“岩勝哥哥，你哼得真好聽。再哼一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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