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輪馬車時，正好到了午夜。
森林的夜晚靜謐得不真實，連平時此起彼伏的夜梟聲都像是被什麼更大的沉默吞沒了。
少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幾點困倦的淚水，卻還是強撐著把最後一口木箱推上了車廂尾板，然後自己鑽進車廂裡縮在一堆行李之間，留給山德魯駕車的位子。
“師父，我們現在就出發？”
“對。”
山德魯應了一聲，目光從木屋黑洞洞的窗戶上緩緩移開。
他抬起那柄暗綠色的法杖，在杖頭凝聚出慘白色的火球。
那枚火球脫離杖頭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隻是靜靜地飄向木屋的屋頂，觸到那層乾苔蘚和舊油布之後便無聲地擴散開來，火焰在短短幾息之內便從屋簷舔到了牆根。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正在無聲燃燒的棲身之所，然後登上了車廂。
“舍不得？”
“有點兒...師父，我們換過多少地方了？我記得有三四次了。”
少年的聲音悶悶的，夜色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其實是五次，但這不重要。
我們死靈法師的宿命就是這樣——居無定所，和屍體打交道，逃避王國治安署和教廷審判庭的追殺，有時候還得被職業者公會驅逐。
哼，一群膽小鬼罷了。
說我們是異端，說我們褻瀆了死者的尊嚴，可他們自己呢？
戰場上把人命當柴燒的時候怎麼不提尊嚴了？”
山德魯扯了扯嘴角，那滿是褶子的臉上儘是對那些家夥的不屑與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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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球在車篷後方繼續無聲地燒著，把馬車的影子拉成一道長長的扭曲黑影，投在通往森林外的小徑上。
“北境是什麼地方？”克倫德爾問道。
他年紀還小，不到十五歲，接觸死靈魔素的時間還很短暫，這讓他尚未被那種陰冷的魔力徹底同化。
那雙眼睛還是漂亮的海藍色，在月光下像兩顆浸在溪水裡的圓石子，沒有變成像山德魯那樣破敗的像是被爐灰反複擦拭過一般的灰白。
老法師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那雙眼睛片刻，灰白色的瞳孔在海藍色的映照下柔和了一瞬。
然後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似的迅速扭過頭去，乾瘦的手指不著痕跡地攥緊了韁繩，用一種比平時更粗糲的聲調冷哼了一聲。
“不怎麼樣的地方。
到處都是亞人和獸人，冬天又長又冷，雪積得比人還高，一點都不暖和。
唯一的好處就是冬日的低溫可以讓屍體長期保持新鮮——不會像南方沼澤裡那些東西一樣，才死了一天就肚子脹成鼓。
但這也沒什麼好稀罕的，總之我不怎麼喜歡那個地方。
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一樣，連骨頭縫都往裡灌寒氣。”
山德魯年輕時就是從北境跑出來的，被自己曾經治過傷的鄰居用掃帚和石塊趕出了村子。
他怎麼可能對那個驅逐過自己的地方抱有好感？
隻是年紀大了，越是向暮年傾斜，越是向死靈的世界靠攏，那些曾經燒得滾燙的怨恨就漸漸褪了色，褪成奇異而複雜的懷念。
懷念的不是那些人，是那個地方——冬天爐膛裡劈啪作響的鬆木火，夏天山坡上被風吹成浪的野蕎麥，還有那時候還年輕的自己。
但他不可能把這些跟克倫德爾說，他一個小孩子還沒有必要了解這些大人之間的事，那些舊傷疤不是用來給小孩子當故事聽的。
馬車由兩匹活馬和四匹骨馬驅動。
白天活馬趕路，到了晚上便把骨馬套上韁繩，這樣晝夜不停，驛道上永遠有一輛不知疲倦的馬車在行進。
可即便是如此極限的輪換，他們也花了足足五天時間才趕到灰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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