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姑姑也死於風寒與饑餓，在那個滴水成冰的北境冬夜裡，她躺在草席上發著高燒，山德魯用所有能找得到的舊麻布裹在她身上也無濟於事。
姑姑咽氣之後，他便變得孑然一身了。
萬幸的是他十二歲就長得還算壯實——也許是父母在天之靈護佑了他，也許是他每天去溪邊給姑姑打水、爬上山砍柴，提前錘煉了身板。
靠種姑姑家（姑父被強征為士兵，早早杳無音訊）留下的那幾畝薄田和編草鞋去鄰村集市上賣，他還能勉強維持生計，雖然日子緊巴得經常隻能在黑麵包上抹點粗鹽，但總歸沒有餓死。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去山上砍柴時，在一條被山洪衝刷過的碎石溝裡撿到了一塊露天的魔晶石。
那塊魔晶石隻有拇指大小，表麵粗糙不平，但內裡透著一層微微發亮的幽綠色光芒，摸上去會感覺到一股輕微的麻意。
魔晶石的魔力在接觸到他的皮膚時激活了他體內一直沉睡的魔法親和。
山德魯猛然發現自己變得和普通人不一樣了。
他變得能夠看到動物和人身上的顏色：健康幼兒是明亮而溫暖的橙黃色，像秋天熟透了的麥穗在陽光下發光；健康成人是淡淡的乳白色，邊緣柔和而不刺眼；老人身上蒙著一層淺淺的薄灰，像是被時光反複擦拭過的銀器表麵；
至於病人與死者，則是黑霧與綠氣——病人在白色底色上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霧，而死者身上則是翻滾的幽綠色氣體。
年少的山德魯不知道這是什麼，他隻是一個窮山溝裡靠編草鞋糊口的孤兒，從來沒有上過學，認不得幾個字，更別說接觸任何魔法知識。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姑姑死了以後他獨自生活了好幾年，早已養成了把所有事情悶在心裡的習慣。他隻是默默隱瞞，然後在夜深人靜時悄悄溜進自己那間破舊的石頭屋子後麵的荒地裡，嘗試著運用身體裡那股奇異的力量。
這股力量可以讓花草枯萎，也可以讓老鼠死亡。
甚至最終，他在沒有任何人引導、沒有任何教材、沒有任何導師的情況下，少年靠自己一點一點摸索，製作出了有生以來第一隻骷髏鼠。
那隻骷髏鼠從死去灰鼠的遺體上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眼窩裡亮起兩點微弱的幽綠色光斑，在黑暗中安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一個他還沒有學會怎麼下達的命令。
最初一段時間，他很不安。
他以為自己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身了，去村裡教堂找牧師旁敲側擊地問“如果一個人能讓花草枯萎，那是不是被惡魔詛咒了”。
牧師正在忙著修補聖壇上破損的聖徽，隨口回了他一句“別胡思亂想，乾活去”。
後來他慢慢適應了這股力量的存在，發現它並不會主動傷害任何他不想傷害的東西。
於是他開始嘗試用這股力量為自己牟利——不是為了財富，隻是為了活得好一點。
他能知道村子裡誰生病了，因為病人身上纏繞著病氣，那種灰黑色霧氣和周圍健康人的白色相比太明顯了，他隻需要遠遠看一眼就一清二楚。
所以他會挨家挨戶去提醒患小病的人及時去教堂祈禱，接受一下牧師的聖光祝福。
最開始人們並不在意這個孤兒的話，直到有幾次他說中了還沒表現出症狀的早期病人，人們才開始半信半疑地重視他的提醒。
他也能驅逐老鼠，老鼠極其懼怕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死靈魔素氣息，隻要稍微釋放一點力量，那些膽小的小東西就會驚慌失措地豎起尾巴，成群結隊地逃離糧倉和灶台。
於是他主動承擔起了全村除鼠的工作，挨家挨戶地鑽進低矮潮濕的地窖裡，把那些啃壞了無數袋糧食的老鼠一隻隻趕走，攢下了一筆小小的銅板收入。
那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接近“幸福”的一段日子——手頭有了些餘錢，能偶爾在趕集時買一小塊醃肉回去慢慢吃，鄰居們見到他也不再隻是同情地搖頭，而是會主動朝他露出笑容。
“那時我有個喜歡的姑娘。她漂亮，皮膚就跟羊脂一樣白，頭發像碳墨一樣黑，一雙眸子藍汪汪的，就像是藍寶石一樣。她笑起來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春天雪化時溪水漫過石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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