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
他那時還有些納悶為什麼老軍需官不直接找亞曆克斯彙報，後來才意識到那個老軍需官是在找他——在找他這個“每天跟軍長待在一起的人”吹風，希望他把數字提前塞進亞曆克斯耳朵裡。
這倒是一種很新鮮的被人需要的感覺。
……
對於流民霍克來說，近些天發生的事情簡直跟做夢一樣。
這份夢的反差太大，以至於他每天醒來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警惕地摸向身邊放石頭的口袋，而是伸手去摸睡在旁邊的妹妹的額頭，確認她是溫熱的，呼吸是均勻的。
然後他才會把目光移向帳篷頂上，看著那層用再生亞麻布和乾草壓成的棚頂，在晨曦中泛著灰白色的微光，反複告訴自己這不是幻覺。
這是第四天。
四天前，他餓到頭暈眼花。
胃已經沒有感覺了，不再叫，隻是麻木地縮成一團。
手腳浮腫，皮膚發癢，走路時每一步都像踩在雲朵上。
在流民的隊伍裡，他緊攥著妹妹的胳臂，踉蹌著邁過橫在路邊的屍體。
那可能一對老夫婦，抱在一起死的，不知道是餓死還是凍死的，臉被過路的烏鴉啄過，已經認不出原來的模樣。
沒人停下來掩埋，連霍克也沒有。
親爹沒能跑出領地。
他們在墨爾本公爵領邊界被巡邏隊追上了，霍克的父親是個瘸子，他知道自己跑不遠，於是在最後那個岔路口，他在霍克和身後逼近的巡邏隊之間橫下一條心，停住了腳步，轉身迎向追捕者。
為了拖延時間，這個種了半輩子地、連架都沒打過幾次的農民，揮舞著從路邊撿來的一根削尖的樹枝朝整隊武裝騎兵衝了過去。
他被一刀砍掉了腦袋，屍體愣了半晌才倒下。
霍克沒回頭，他咬著牙跑，妹妹壓抑的哭聲在他耳膜上一下一下地砸，腳底被石片割開一道口子，到現在還留著疤。
母親在路上把她自己賣了。
那是逃出來之後的第二周，食物越來越少。
那時剛進初春，隊伍裡有人開始吃土。
把土混著水攪成泥漿喝下去，填肚子，但填不飽，隻會讓肚子鼓成一個硬邦邦的球然後死在路邊。
有個過路商隊停下來補充水，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在隊伍旁邊站著看了一會兒，問了句“有沒有要賣身的”。
管事不該在這時候發善心，因為他也不知道這麼做是不是賠本買賣。
——這年頭活人比牲口便宜太多了。
母親在隊伍旁邊回頭看了他一眼，開口問了問價，簽了賣身契，換了五磅雜糧麵。
她自己隻留了一磅，剩下的全塞進了霍克的懷裡，一句話沒說，隻是用拇指搓了搓他的臉頰，又用那塊搓過他臉的拇指抹了抹妹妹眼眶底下的眼屎。
這兩個動作她做了十幾年，從霍克記事起就這樣。
然後起身跟著管事走了。
霍克攥著麵布袋，布袋的一角破開漏了幾粒麵出來，他蹲下來一粒一粒撿起來，撿到最後一粒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眼淚正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可這幾磅糧食在更早以前也徹底消耗殆儘。
從那天起到抵達泉水鎮，中間隔著好幾次日落，霍克已經記不清具體是幾天了。
他隻知道把布袋翻過來舔的時候，布袋上的麻味比麵的味道還重，而妹妹已經餓得哭不動了，蜷在他懷裡像一捆輕得可怕的乾柴。
萬幸的是，此時徹底進入了春天。
布倫托爾大陸的春天什麼野草都會拚命地往外冒——蕁麻、野莧、車前草、野蔥，還有一些連名字都叫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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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不吃到有毒的，就很難把自己徹底餓死。
可也僅僅隻是餓不死而已。
餓不死這三個字寫在紙上隻不過是一小撮墨水，落到一個十六歲少年的肩膀上，便是掙紮在生死邊緣的每一個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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