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祖上傳下來的那幾畝薄田以低到連一袋黑麥都換不回的價格抵給領主，然後從自耕農變成領主名下登記在冊的佃戶。
從此收成的六成歸領主，剩下的四成能不能養活一家人得看領主的心情。
你以為剩下的四成就全是自己的了嗎，太天真了。
但這樣做好歹還有地種，不算徹底滑出生存線。
第二條，賣身。
家裡有多餘兒女的，先賣女兒，後賣兒子。
奴隸少女的價格最近在奴隸市場上已經跌到了比一頭小豬仔還低的程度，因為賣的人太多而買的人太少。
最後實在沒活路了，連婆娘也賣掉，咬著牙簽下賣身契，用妻離子散的代價湊夠春日耕耘的本錢。
第三條，也是最後不是辦法的辦法——逃荒。
往邊境上逃，往領主都要掂量掂量會不會被魔族順手砍了的地方逃。
邊塞上有的是死人留下的荒地，誰先占下來就是誰的。
雖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些地到最後還是會被王國重新劃界分封給新的貴族——少則兩三年，多則五六年，騎馬的稅務官總會來的。
但至少在那張新封誥令送到之前，或許還能過上幾年有盼頭的日子。
幾年安穩日子，對農民來說很奢侈了。
在這種背景下，在底層農民間口口相傳的“勇者”的傳說就越發廣為流傳。
傳說在遙遠的北方，安沙的邊陲，仁慈的勇者建立了地上天國。
在那裡的人們天天都能吃到鷹嘴豆與蕁麻湯，禮拜日還有黑麵包和淡麥酒，甚至偶爾還能吃到肉。
這些故事，遙在泉水鎮的亞曆克斯和尤利西斯是一無所知的。
他們倆坐在會議室裡翻看最近的人口報表，翻來覆去地核對了好幾遍數字，對照自己統計的口徑是否一致，誰也沒意識到在遙遠的南方村莊裡有一群從沒來過的人給根據地編了一整套比現實絢麗得多的神話。
他們倆隻知道最近來逃難的人越來越多了，願意加入根據地建設的人也多了許多。
“亞曆克斯，我覺得我們應該開始思考新來的這幫人該如何安置的問題了。”
在近四周的時間裡，根據地轄區共流入兩千流民——這個數字他看著都後頸發涼。
兩千人。
根據地原本的生產單位總共才四千出頭，正規軍不過兩千，所有人加一起也才八千。
兩千流民相當於現有總人口的四分之一，而且是餓著肚子、赤手空拳、穿過險山惡水之後隻剩下一口氣的難民。
雖然大部分流民都被安置在了提前擴建過的難民營區域，但這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難民營的帳篷是用再生亞麻布搭的，撐過春天沒問題，但春季隻剩下最後幾周，雨季一到這些棚子的防潮墊層夠不夠用還是個未知數。
“而且約克鎮那邊也傳來了差不多的消息。”
尤利西斯從報表底下抽出一張便條，是沃默爾牧師托商隊順路帶來的，上麵說約克鎮最近也收容了大批從南部逃來的流民，人數接近一千，約克鎮本身隻是個比泉水鎮大兩圈的小鎮，存量糧食和安置能力都已經捉襟見肘。
留在那裡的難民如果不能及時分流，要麼餓死，要麼會往泉水鎮方向繼續湧。
他捏著那張便條的尾巴在指尖轉了半圈，豎瞳半眯著迅速掃過約克鎮的儲糧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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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此早的時節就已經有如此大量的人口被迫踏上了逃亡之路，預示著往後的日子裡，一直到夏季完全降臨之前，他們都需要持續麵對人口流入的壓力。
少量人口流入是好事，有人就有勞動力，有勞動力就能墾更多的地、開更多的礦、培養更多的工匠。
但大量尤其是帶有破壞性的人口湧入時，會對流入地造成一場靜悄悄的災難：
糧食儲備急劇消耗，居住空間不足，公共衛生壓力陡增，原有的管理和分配體係在突然超載之後出現裂隙，而裂隙最先衝擊的永遠是那個從“秩序”跌回“混亂”的邊界。
流民之間因為分配不公引發的鬥毆，本地居民對流民占用了水井和柴火資源的不滿，以及瘟疫在密集居住區裡無聲無息地冒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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