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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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在孤鷹嶺飲彈自儘的消息傳來時，高小琴正坐在漢東省檢察院第三審訊室的冷板凳上。
那是一把鐵製的椅子，固定在地上，冬天冰得人骨頭縫都發冷。
她已經坐了七個小時，從清晨坐到午後，沒有人給她一杯水，也沒有人再來審問。
偶爾有穿著製服的人從門上的小窗看一眼，眼神裡有各種複雜的東西——好奇、鄙夷、同情，或者隻是職業性的審視。
她以為自己會哭。
當那個年輕的檢察官用平板的聲音告訴她“祁同偉死了”時，她隻是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三下。
那是他們之間最簡陋的暗號，意思是“知道了”。雖然現在對麵已經沒有人能接收這個信號。
審訊室的牆是淡綠色的，上頭有些汙漬，不知是陳年的茶漬還是別的什麼。
高小琴盯著牆角一塊深色的斑點，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高小鳳剛到京州時租住的筒子樓，牆上也有這樣的水漬。
下雨天會蔓延開來，像一幅不斷變化的地圖。
門開了。
高小琴沒有抬頭。她習慣了有人進來，問話，記錄，再離開。
但這一次，腳步聲不同——清脆，穩定，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節奏。
一雙黑色女式皮鞋停在她視線下方三米處，皮鞋擦得鋥亮，沒有一絲灰塵。
“抬起頭。”是女聲。
冷冽，乾淨，像冬天第一場雪落下的聲音。
高小琴緩慢地抬起臉。
她認得這個女人——陸亦可，漢東省檢察院偵查監督處處長，侯亮平的得力乾將，在山水莊園那次鴻門宴上見過。
那天陸亦可穿了件米色風衣，坐在角落裡喝茶，話很少，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人。
今天的陸亦可穿著檢察製服，深藍色，肩章上的徽章閃著金屬光澤。
她比記憶裡瘦了些，眼下的陰影很重，但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雪鬆。
“高小琴。”陸亦可叫她的名字，沒有加“犯罪嫌疑人”這個前綴。
高小琴等著下文。
陸亦可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玻璃水杯，放在審訊桌上。
又取出一個保溫壺，倒了半杯溫水，推到她麵前。
“喝點水。”
高小琴看著那杯水，沒動。
“怕我下毒？”陸亦可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在笑，“我要整你，不需要用這種手段。”
這話說得坦蕩，高小琴反而放鬆了些。
她端起杯子，水溫剛好，不燙不冷。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感覺到乾裂的嘴唇在溫水浸潤下恢複知覺。
陸亦可拉過審訊員常坐的那把椅子，在她對麵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審訊桌，上麵除了那個玻璃杯，什麼都沒有。
“祁同偉的死，你有什麼想法？”陸亦可問。語氣不像審訊，更像普通的詢問。
高小琴沉默了很久，久到陸亦可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那是他的選擇。”高小琴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他從來都是那樣的人。要麼贏，要麼死。”
“你呢？”陸亦可盯著她的眼睛，“你也想死嗎？”
這個問題太直接，高小琴猝不及防。
她握緊手中的玻璃杯，感受到那上麵殘留的一點點溫度。
“我……”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想死嗎？也許吧。
失去祁同偉，失去山水集團，失去這麼多年苦苦經營的一切，連雙胞胎妹妹高小鳳都為了保護她而主動認罪。
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但她沒有自殺的勇氣。
祁同偉有槍，她沒有。
祁同偉有孤鷹嶺那樣的地方，她沒有。
她隻有這間冰冷的審訊室，和看不到儘頭的牢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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