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眼神不止在記錄事實，也在觀察高小琴——觀察她講述時的表情，觀察她眼神中的變化，觀察那些細微的情緒波動。
說到一半時，高小琴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陸亦可問。
高小琴搖搖頭，苦笑：“沒什麼。隻是突然覺得……這些事，我居然都記得這麼清楚。每一筆錢，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細節。像是刻在腦子裡一樣。”
“因為這些都是你的選擇。”陸亦可輕聲說，“人對自己做的選擇，總是記得最清楚。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高小琴看著她：“陸處長，你有過後悔的選擇嗎？”
這個問題太私人了。
陸亦可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小琴以為她不會回答。
“有。”她最終說，“十年前，我手上有一起案子。一個國企老總，貪汙受賄，證據確鑿。但他女兒當時在高考前一個月，哭著來找我，說她父親是冤枉的。我堅持依法辦案，沒有因為她的眼淚動搖。”
她頓了頓：“那個老總被判了十五年。他在法庭上很平靜，隻說了一句話：‘我認罪，但我女兒是無辜的。’三個月後，他女兒高考失利，精神崩潰，住進了精神病院。我去看過她一次，她不認識我了，隻是對著窗戶發呆。”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雨聲。
“後來我才知道，”陸亦可繼續說，“那個老總的妻子早逝，他和女兒相依為命。他貪汙的錢，有一部分是給女兒治病——先天性心臟病，需要定期去北京複查。他知道自己錯了，但他沒得選。”
高小琴靜靜地聽著。
“那件事之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陸亦可看著窗外的大雨，“法律是黑白分明的，但人生不是。有時候，一個人犯罪，背後是一連串不得已的選擇。懲罰他是對的，但理解他為什麼走到那一步，也是必要的。”
“所以你理解我？”高小琴問。
“我在努力。”陸亦可坦誠地說，“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隻有真正理解了，才能確保同樣的事情不會再次發生。才能讓那些‘不得已’的選擇，變得更少一些。”
兩人都不說話了。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從瓢潑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和汽車駛過積水的嘩啦聲。
高小琴感到一種奇異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深處的。
像是多年築起的高牆，終於開始一塊一塊地崩塌。
而陸亦可就坐在那裡，沒有催促，沒有評判，隻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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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抽根煙。”高小琴突然說。
陸亦可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遞給她：“最後一根。省著點。”
高小琴愣了一下，接過煙和打火機。
她走到窗邊，打開一條縫，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潮濕的空氣中繚繞，很快被風吹散。
“我很久沒抽煙了。”她說，“在山水集團的時候，我幾乎煙不離手。後來進了看守所，戒了。再後來……不想抽了。”
“為什麼又想了？”
“不知道。”高小琴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可能隻是需要做點什麼，來證明這一刻是真實的。證明我真的在這裡，和你在一起，說這些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的話。”
陸亦可走到她身邊，也看向窗外。
兩人並肩站著，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旅館提供的廉價洗衣粉，刺鼻的茉莉花香。
“高小琴，”陸亦可突然問，“如果重來一次，在知道所有後果的情況下，你還會走這條路嗎？”
高小琴沉默地抽著煙。
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會。”她最終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因為對小鳳和我來說，那根本不是選擇，是生存。我們麵前隻有兩條路：一條是繼續在底層掙紮，可能某天餓死或者病死在哪個角落；另一條是抓住趙瑞龍伸出的手，哪怕知道那是通往地獄的邀請函。我們選了第二條，因為至少那條路，看起來有光。”
她轉過頭，看著陸亦可：“你可能會說，還有其他路。但對於兩個沒文化、沒背景、沒技能的漁村女孩來說，沒有其他路。這就是現實，陸處長。這個世界給我們的選項，從來就隻有那麼幾個。”
陸亦可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高小琴說的是事實。
作為一個從政法家庭出身、一路順風順水讀到法學碩士、通過公務員考試進入檢察院的女人，她其實沒有資格評判高小琴的“選擇”。
因為她們從一開始，拿到的牌就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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