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衣，那雙扶著桌沿、骨節突出、微微發抖的手。
她把門輕輕帶上，站在走廊裡，等著。
童父坐下來。
高小琴在他對麵坐下。
服務員進來倒茶，童父擺擺手，讓她出去了。
包間裡很安靜，牆上有幾幅西湖的老照片，黑白的，斷橋，保俶塔，湖麵上有幾隻小船。
童父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童婉小時候，最喜歡去西湖邊玩。”他開口了，聲音很輕，“每個周末，我都帶她去。她坐在我自行車後麵，摟著我的腰，一路唱兒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後來她長大了，去外地上大學，回來就少了。再後來，她認識了高玉龍。”
高小琴沒有說話。
“那個年輕人，第一次來我們家，穿著白襯衫，乾乾淨淨的，說話也好聽。”童父說，“童婉媽媽喜歡他，說他懂事，有禮貌，知道感恩。我……”他停了一下，“我也覺得他好。就是……覺得他太聰明了。”
他抬起頭，看著高小琴。“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一個人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你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就是說不上來。”
高小琴點點頭。她知道。
“童婉嫁給他，我同意了。她媽媽催的，說女兒大了，說高玉龍有出息，說我們老了，總要有人接班。”他的聲音低下去，“是我把女兒推進火坑的。”
高小琴握住他的手。“童叔叔，不是您的錯。”
童父搖搖頭。
眼淚從他深陷的眼窩裡流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他沒有擦，就那麼坐著，讓眼淚流。
“後來出了事，我和她媽媽……我們什麼都做不了。不知道該找誰，不知道該信誰。網上那些人說高玉龍是好男人，說他是好爸爸，說他是無辜的。我們看著那些話，看著他在電視上哭，看著他在童婉墓前跪著——”他停住了，嘴唇在發抖，“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抬起頭，看著高小琴。“是你。是你一直在查，一直在找。那些東西，那些證據，我們都知道，但我們拿不出來。是你幫我們拿出來的。”
高小琴搖搖頭。“是陸處長。是檢察院的人。”
童父看著她。“沒有你，他們不會查。”他頓了頓，“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高小琴的眼眶熱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握著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握得很緊。
過了很久，童父擦掉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來找你，還有一件事。”
高小琴等著他說下去。
“喬治。”童父說，“那個孩子。”
高小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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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父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杯涼透的茶。“他媽媽判了。他爸爸也判了。沒有人管他了。”
高小琴沒有說話。
“我想了很久。”童父說，“跟她媽媽也商量了。我們想……”他停住了，嘴唇動了動，像是那個決定太重了，要從很深的地方才能挖出來。
“我們想收養那個孩子。”
高小琴看著他。
童父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淚，也有一種很亮的東西。
“孩子是無辜的。”他說，“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爸爸做了什麼，不知道他媽媽做了什麼。他隻知道，沒有人要他了。”
高小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和她媽媽……”童父的聲音在發抖，“我們恨高玉龍。恨王倩倩。但那個孩子，他沒有錯。”
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童婉如果還在，她也會這麼做。”
包間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還在下雪，細細的，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高小琴坐在那裡，握著童父的手，看著他那頭白發，那件磨白了領口的棉衣，那雙扶著桌沿、微微發抖的手。
她想起那張照片，一家五口，笑得那麼開心。
想起童婉摟著兩個女兒，高玉龍抱著小兒子。
想起那個四歲的男孩，坐在玩具車上，對著鏡頭笑。
“童叔叔。”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童父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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