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先天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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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藏經閣內一燈如豆。
蕭逸與掃地僧隔著一方矮幾盤膝對坐。他雙手按膝，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師尊，弟子有困惑。"
掃地僧抬起眼皮，沒有應聲，隻靜靜看著他。
"弟子入藏經閣半年有餘，拳法腿法已摸到些門道。"蕭逸目光灼灼，"弟子想知道，若挑一門內功心法來練，師尊以為，當如何抉擇？"
矮幾對麵，掃地僧沒有立刻答話。
他垂著眼，枯瘦的手指擱在膝頭那卷泛黃的經書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過了幾息，方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緩：
"你可知少林寺立派千餘年，真正傳下來的根基是什麼？"
蕭逸一怔："七十二絕技？"
掃地僧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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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筋經》？"
仍是搖頭。
"那是——"
掃地僧抬起眼來，渾濁的目光落在蕭逸臉上，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是少林基礎內功心法，和那十八式羅漢拳、十二路彈腿、二十四式韋陀掌、三十六路齊眉棍。"
蕭逸眉頭一跳。
"這些功夫，入門弟子人人能學，招招淺顯，平平無奇，寺中稍有些資曆的僧人都不屑多看一眼。"
掃地僧輕輕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水麵上一閃而過的月光。
"你可知《法華經》裡有一句話，叫'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
"弟子知道。意思是萬法各安其位，世間萬象常住不遷。"
"那你可曾想過——那些頂尖絕技，它們'住'在什麼位上？"
蕭逸張了張嘴，沒答出來。
掃地僧沒有等他回答。他緩緩直起腰，目光望向窗外暮色中深沉的竹林，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也慢了幾分：
"七十二絕技，每一門都是前人由基礎功法中千錘百煉、反複打磨而後成形。般若掌的'斷妄念'，你見玄澄打過。那一掌的起勢，與羅漢拳第一式'羅漢抱佛'有何區別？"
蕭逸細細想了想，心頭忽然一動。
"起勢幾乎一樣。"
"幾乎一樣。"
掃地僧點了下頭，指尖輕輕拂過經卷上磨損的字跡：
"區別隻在後麵——腕節多沉了三分，掌勢多送了一寸，心法多了四個轉息。可那三分、一寸、四息，是前人自己悟出來的。你若直接去學他的'斷妄念'，學的是他的果，不是你自己的路。"
他頓了一下，聲音平淡如常：
"所謂頂尖功法，從來都是前人把自己的路走到了儘頭，留下一條腳印。後人不走自己的路，隻踩著別人的腳印走。走是能走，可走得再遠，也到不了那人到過的地方。"
蕭逸坐在蒲團上，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
這幾句話落進耳朵裡，像一把鑿子，把他腦子裡那些"速成""捷徑""劍走偏鋒"的念頭鑿得四分五裂。
掃地僧端起麵前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又擱下，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少林建寺千年，出過多少驚才絕豔之輩？可你想過沒有——為何偏偏是達摩祖師一人到了那個地步？"
"因為《易筋經》？"
掃地僧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眼中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可你要知道，達摩東渡之時，手中並無《易筋經》。不但沒有《易筋經》，七十二絕技、乃至少林一切後世名震天下的武功，他一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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