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偏小的，但每次考試，他的成績都名列前茅，讓那些比他年長好幾歲的同窗們既羨慕又佩服。
嶽珂曾私下對陳夫子說：“此子若不出意外，日後必成大器。”
陳夫子深以為然。
......
嘉興府學坐落於城東南，與孔廟相鄰，白牆黛瓦，古柏參天。
府學的教授姓周，名守誠，進士出身，學問淵博，為人方正，在嘉興士林中聲望極高。
張無忌入了府學之後，因年紀偏小，起初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但幾次月考下來，他的文章篇篇都被周教授用朱筆圈點，貼在廊下供諸生觀摩，便漸漸在府學中有了些名氣。
這一日，周教授在堂上講《春秋·左傳》，講到“鄭伯克段於鄢”一節，隨口問了一句：“諸生以為，鄭莊公此舉，當如何評價？”
堂下眾學生紛紛發言，有人說鄭莊公不孝不悌，應當貶斥；有人說共叔段咎由自取，鄭莊公不過是依法而行；也有人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但大多跳不出前人窠臼。
周教授聽了一圈，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後排的張無忌身上，點了他的名字：“楊過，你來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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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無忌站起身來，略一思索，從容答道：“回先生，學生以為，鄭莊公之過，不在克段，而在養段。”
此言一出，堂上頓時安靜了下來。周教授的眉毛微微一挑：“哦？繼續說。”
“共叔段之初，不過請京邑而已，鄭莊公若早加約束，曉以大義，何至於後來釀成大禍？”張無忌侃侃而談，
“鄭莊公明知其弟有不臣之心，卻故意縱容，待其罪行昭彰而後伐之，看似仁至義儘，實則用心深遠。左丘明謂之‘鄭誌也’，此一語道破天機。鄭莊公非不能製段於未萌，乃不欲製段於未萌，必欲使其惡貫滿盈而後快，如此方可堵天下悠悠之口。此等心術，非君子所為。”
堂下眾學生麵麵相覷，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麵露不服。
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學生站了起來，正是府學中公認的才子，姓林名文昭，家中是嘉興望族，素來自視甚高。
他朝周教授拱了拱手，又轉向張無忌，語氣中帶著幾分質疑：
“楊學弟此言差矣。鄭莊公身為國君，一舉一動皆關乎國本。共叔段勾結武薑，圖謀不軌，鄭莊公若在段未有實跡之前加以懲治，豈不落人口實，說他苛待胞弟、不孝於母？莊公待段自請京邑而後許之，待段擴張領地而後忍之，待段繕甲兵、具卒乘而後伐之，步步退讓，仁至義儘，何錯之有？”
林文昭這番話有理有據，引經據典，顯然對《左傳》下過一番功夫。
堂上不少學生頻頻點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張無忌，想看他如何回應。
張無忌不急不躁，微微一笑，反問道：“林兄所言，固然合乎法理。但學生想請教林兄一個問題，若有一人，明知鄰家失火卻不去撲救，非要等火燒到自家門前才動手滅火，此人可謂智乎？”
林文昭一愣：“這……自然是愚不可及。”
“這便是了。”張無忌道，
“鄭莊公與共叔段，乃一母同胞，非鄰家之比。兄弟之間，當以親情為重，以勸導為先。鄭莊公手握國君之權，若在段初露野心之時便召而訓誡、曉以利害，段未必不可回頭。即便段執迷不悟，莊公亦可及早防範，不致釀成兵戈相向、兄弟相殘的局麵。可他偏偏選擇了最極端的手段——縱容、等待、一舉殲滅。如此一來，國法雖彰，人倫卻絕。左丘明著‘鄭誌也’三字，微言大義，正是在含蓄地批評莊公用心太深、機心太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治國固然需要法度，但若事事皆以權謀為先，以仁義為飾，則與鄭莊公何異？”
這一番話說完，堂上鴉雀無聲。
林文昭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張無忌的論述環環相扣，既有經義支撐，又有情理闡發，他一時之間竟找不到合適的突破口。
最終，他拱了拱手，坦然道：“楊學弟見解獨到，受教了。”
周教授坐在講台上，一直靜靜地聽著這場辯論，此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開口道：“楊過所言，確有見地。讀史不能隻讀字麵，更要讀懂字縫裡的意思。今日這一課，你們若能記住，比背十篇文章都有用。”
他雖然沒有明確說誰對誰錯，但這句話的分量，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
從此以後，府學中再也沒有人敢小看這個年紀最小的學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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