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朱高熾的自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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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上了那把我爹坐了二十二年的龍椅。座椅還殘留著舊主的溫度，那是烈火遺留下來的暖意，隻是這份暖意消散得極快。
登基的那一日，我端坐龍椅之上。生平頭一回，身後不再有我爹審視的目光，不必再揣摩他的喜怒，不必再忍受朱高煦的冷嘲熱諷。我喘著粗氣，身軀疲憊不堪，但這一刻，我完完全全是為自己而坐。
我緩緩抬頭，仰望奉天殿金碧輝煌的藻井。我忽然想起我的父親，他端坐此處之時，目光永遠隻望向身前的敵人、戰場與萬裡江山，從未抬頭看過頭頂這片璀璨。
而我抬起了頭。我看見了滿目鎏金光華，那是我爹終其一生都未曾留意過的風景，是烈火燃儘之後，留存下的金碧.
我落淚了。無人懂得我落淚的緣由，隻有我自己知曉。
我僅僅隻做了十個月的皇帝。
我爹拚殺四年奪來的皇位，坐了二十二年。我煎熬二十年的太子，僅僅禦宇十月。
可就在這短短十個月，我做下無數我爹不願意做的事。
登基第三日，我便想起了詔獄之中的夏原吉。
當年他勸諫父皇不要連年北征蒙古，觸怒我爹，被投入牢獄關押三年。我下旨將他釋放。
夏原吉步入奉天殿，身形消瘦，兩鬢斑白，身上還是三年前的舊官服，穿在單薄的身上顯得格外寬大。
我撐著笨重的身軀，從龍椅起身，一步一步緩慢走下台階，來到他麵前，握住這位老臣的手，開口說道：“夏卿，朕委屈你了。”
七十歲的夏原吉老淚縱橫，跪倒在地。
一位蒙冤數載的老臣，一位隱忍二十年的帝王，君臣二人相對落淚。
我著手平反冤獄。建文年間遭我爹打壓迫害的臣子，很多已經身死，我雖無法為方孝孺這類已經被滅族的人徹底昭雪，但是力所能及的冤案，我儘數平反。
被禁錮鳳陽的建文帝兄弟，我解除他們的幽禁。
建文朝受牽連獲罪的官員家屬，予以赦免釋放。
有大臣私下問我：陛下，先帝若是尚在，會認同這些做法嗎？
我默然不語。
我心中清楚，若是父皇在世，定然不會應允。
他至死都認定靖難之舉全然正確，所有反對者都罪有應得。
可父皇已逝，我終於可以遵從自己的本心行事，去做那些在他看來軟弱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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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停耗費巨大的下西洋遠洋船隊，停止交趾地方無休止的戰事，不再發動對蒙古的大規模征伐。我把省下的錢糧，用以賑災、減免賦稅，讓天下疲憊的百姓得以喘息。
我爹燃了一輩子的烈火，我將火勢壓下。我這麼做，不是為了否定父親。隻是連年戰火與浩大工程耗空國庫，萬民疲敝，這個國家已經再也經受不住熊熊烈焰的灼燒。
曆經烈火之後，天下更需要厚土，能夠生長莊稼，能夠讓眾生安身歇息的厚土。
我便是那抔厚土。烈火熄滅，厚土之上，萬物方能複蘇。
隻是留給我的時間，實在太少，僅有十個月。
洪熙元年五月，我病倒了。
本就肥胖體弱，常年喘息，雙腳浮腫。
登基之後日夜操勞，處置父皇遺留下來的一堆爛攤子，我的身體徹底垮掉。
我心中一直想要還都南京，北京是我爹一手打造的都城，紫禁城的每一塊磚瓦，都烙印著我父親的痕跡，待在這裡，我始終心中難安。
南京，留存著屬於我自己的過往歲月。我下達詔令，籌備還都南京。
可我終究沒能等到那一天，我死在了北京。
病重之時，我心中牽掛的並非自己的性命。
我深深了解朱高煦，他盤踞山東。後世推測，他極有可能會在路途之上設伏，攔截自南京趕回奔喪的太子朱瞻基。
我接連派出一撥又一撥信使快馬南下，千叮萬囑，讓朱瞻基避開傳聞中的伏擊地段，改走小路火速回京。
我躺在床上，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仿佛就是最後一口氣，信使一批批策馬疾馳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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