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莫老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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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民啊，出差回來了？”
傍晚時分，獨棟小樓前，一個穿白色汗衫的老頭搖著紙扇，衝莫愛民揚了揚下巴。紙扇麵上印著“XX大藥房”的紅字，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他坐在一張藤椅上，椅腿下墊著兩塊磚頭，旁邊擱著一個搪瓷茶缸。
莫愛民提著公文包走近，臉上掛著隨和的笑。
那笑容不深不淺，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覺得敷衍，也不會讓人覺得過分熱情。他在這條街上住了十幾年，對每一個鄰居都是這個表情。
“嗯，剛談完一筆生意。周叔，您那結石最近沒再複發吧？”
“嗨，老毛病了。”周老頭擺擺手，滿不在乎，扇子拍在胸口發出啪啪的聲響，“平日裡跳一跳、抖一抖，那石頭指不定就下來了。我家那口子非得到醫院花那冤枉錢——排個B超三百，開點藥又是四五百，啥也沒乾呢小一千就沒了。”
“話不能這麼說。”莫愛民搖搖頭，語氣誠懇，腳下卻沒停，公文包在手裡輕輕晃動，“李姨也是關心您的身體。這結石疼起來可不是鬨著玩的，我有個客戶，疼得在地上打滾，救護車拉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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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一個清瘦的老太太從屋裡探出頭來。她手裡還擇著一把空心菜，菜葉子上的水珠滴在門檻上，語氣不善：“就是！你這老東西，平時讓你多喝水你不喝，一天到晚抱著你那濃茶灌，結果結石來了，天天跟個死豬似的哼哼唧唧，吵得我整宿整宿睡不著，還好意思說我？人家愛民關心你兩句，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周老頭哼了一聲，偏過頭去不說話。茶缸端起來擋在臉前，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老太太訓完了老伴，轉過臉來看見莫愛民，表情立刻切了頻道，從恨鐵不成鋼無縫銜接成滿麵春風。
“愛民回來了啊！我今兒個去郊外山上摘了些蕨菜，嫩得很，一掐就斷，你帶些回去嘗嘗？”
“蕨菜？”莫愛民眼睛一亮，這次不是那種客套的亮了。
“可不是，新鮮著呢。今天早上剛下過雨，山上冒出來一大片，我挑了最嫩的摘的。”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莫愛民搓了搓手，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五六歲，像一個被長輩塞零食的大學生，“您知道的，我就好涼拌蕨菜這一口。”
“客氣什麼，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山上到處都是，費點工夫罷了。”老太太轉身進屋，拎了個紅色塑料袋出來，袋子裝得滿滿當當。
莫愛民彎腰道謝，腰彎得不深不淺，剛好能讓老太太覺得自己被尊重了，又不至於顯得過分鄭重：“那謝謝李姨了！您要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可一定叫我。換燈泡、搬東西、修水管——隨叫隨到。”
他一手公文包，一手紅色塑料袋，慢悠悠往自家方向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從背後看過去，就是一個下了班回家的普通中年男人，跟這個小區裡任何一戶人家的男主人沒有任何區別。
身後，周老頭望著他的背影感歎，扇子也不搖了：“還是愛民這小子好，熱情、顧家、工作踏實穩定，跟你生的那玩意兒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你看人家，出差回來還惦記著給我問結石，咱家那個呢？上回我腰疼得起不來床，他在哪兒？”
老太太推了他一把，差點把他從藤椅上推下去：“說什麼呢？好像兒子是我一個人生的似的。你那麼能耐，當初怎麼沒把他管教好？”
燕歸然站在一棟三層小樓的樓頂，把這一幕儘收眼底。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吞掉天邊的餘暉，他站在陰影裡，樓下的人就算抬頭也看不到他。
越是沾滿黑暗的人，平日裡越表現得尋常。
那些需要靠凶狠立威的小混混才會把囂張寫在臉上，金鏈子、花臂、滿嘴臟話，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自己不好惹。
而這種真正涉案又有腦子的人，恨不能把自己活成空氣。
跟鄰居吵架？那是派出所一日遊。
打架糾紛進局子？那是自投羅網。
他們這種人，經不起細查，所以最怕的恰恰是“細”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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