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萬般心疼 無措相持
庭院落棠紛飛，風聲簌簌，吹散了春日暖意，隻剩下徹骨寒涼，漫溢在兩人之間。
沈清辭躬身而立，身姿纖瘦挺拔，禮數周全，疏離決絕。
一句“不敢奢求，不能應允”，輕飄飄八個字，卻如一把冰冷的枷鎖，死死鎖住了兩人之間所有的可能。
趙景珩怔怔看著眼前的女子，心口像是被狂風席卷而過，翻湧著無儘的酸澀、心疼與無力。
他見過她年少明媚、驚才絕豔的模樣，見過她詩會簪花、眉眼含笑的溫柔，見過她待人心善、溫婉純粹的模樣。
可如今，眼前的沈清辭，被歲月風霜、人情冷暖、情愛辜負，打磨得遍體鱗傷、步步設防。
她才二十餘歲，本該是眉眼明媚、肆意溫柔的年紀，卻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都疲憊、都克製。
趙景珩喉結滾動，心口堵得發悶，千言萬語湧在心頭，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告訴她，他從不在意子嗣，從不忌憚流言，從不畏懼人言。
他想告訴她，他的深情從不是一時憐憫，是數年沉澱、刻入骨髓的執念。
他想告訴她，他此生絕不會厭棄她、辜負她、怨懟她，餘生歲歲年年，唯有她一人足矣。
可所有的話語，在她冷靜克製、毫無波瀾的眼眸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太清楚世俗對女子的苛責，太清楚宗族香火對世家子弟的桎梏。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言，可以不在乎宗族非議，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榮辱得失。
可沈清辭不信。
她親身經曆過無子之罪帶來的所有苦楚，親眼見過陸家因無嗣對她的百般苛待，親身嘗過世人最刻薄的嘲諷與輕賤。
在她的認知裡，無所出，便是女子一生無法饒恕的原罪，是所有情愛消散、恩義斷絕的根源。
她見過最涼的人心，便再也不敢相信，這世間會有男子，甘願舍棄子嗣傳承，甘願背負罵名非議，一生隻守一個不能生育的女子。
她不敢賭，也不願賭。
漫長的沉默籠罩庭院，唯有落花簌簌，風聲蕭蕭。
沈清辭直起身軀，依舊垂著眸，避開他灼灼深情的目光，語氣依舊平靜無波：“侯爺，請回吧。往後莫再為清辭費心，不值得。”
“不值得？”
趙景珩終於出聲，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已久的心疼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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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這裡，你從來都是最值得的人。”
他往前一步，打破了兩人之間疏離的距離，目光牢牢鎖住她躲閃的眼眸，字字懇切，聲聲沉痛：“清辭，你說我來日會後悔，可我若今日放手，餘生孤苦無依，這才是我此生最大的悔恨。”
沈清辭渾身猛地一震，指尖驟然顫抖，隱忍許久的情緒瞬間崩裂，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
趙景珩看著她強忍淚水、倔強隱忍的模樣，心徹底軟成一汪溫水，又酸又疼。
他放緩所有語氣，近乎哀求，溫柔至極：“清辭，放下戒備，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不在乎子嗣，不在乎流言，不在乎門第，我隻要你。哪怕此生無兒無女，隻要餘生有你相伴，我這一生，便圓滿無憾。”
尋常男子，無一不盼兒孫滿堂，無一不重香火傳承，更何況世家子弟。
她如何敢信，如何能信，他真的可以全然舍棄？
沈清辭用力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濕意儘數褪去，隻剩一片冰冷的清醒。
“侯爺不必再勸。”她語氣依舊決絕，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人心易變，歲月無情。今日侯爺初心不改，來日歲歲年年，誰能保證初心不負？侯爺身居高位，日後宗族施壓、朝堂非議、旁人規勸，日積月累，終究會磨平今日所有深情。”
“我如今殘缺一身，一無所有，唯一能保全的，便是最後一點尊嚴。我不願日後再次淪為笑柄，不願被夫君厭棄、被宗族鄙夷。與其來日兩兩生怨，不如各自安好。”
“此生，我便孑然一身，度過餘生，足矣。”
孑然一身，足矣。
短短六字，道儘了她半生滄桑，道儘了她所有的絕望與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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