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汙其身 唯安卿心
風止花落，庭院寂然。
沈清辭垂眸佇立，一身清冷孤絕，她靜靜等候著他離去，等候著這場荒唐又動人的深情落幕，等候著兩人回歸原本的軌跡，從此山河陌路，再無交集。
可預想中的轉身離去並未到來。
久久的沉默之後，頭頂傳來男子低沉、平靜，卻帶著破釜沉舟般決絕的嗓音。
沒有再苦苦勸說，沒有再深情許諾，沒有再辯駁她的顧慮。
隻一句輕飄飄的話，卻瞬間擊碎了沈清辭所有的防備，震得她心神俱裂，渾身僵立原地。
“清辭，你無需自責，亦無需顧慮。”
趙景珩斂去眼底所有的心疼與執拗，神色平靜淡然，目光溫柔篤定地落在她錯愕的臉上，字字清晰，句句鄭重。
“你並非拖累，亦無需因無子自慚。你不能孕育，從來無礙。”
“因為……我亦是如此。”
沈清辭渾身驟然一僵，呼吸瞬間停滯，整個人如遭雷擊，怔怔地抬眸看向他，眼底滿是極致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她怔怔望著眼前氣度卓然、體魄強健、身姿挺拔的永寧侯，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說……他亦是如此？
怎麼可能？！
趙景珩年少從軍，征戰四方，體魄強健，身形挺拔，常年駐守邊關，筋骨硬朗，無病無災。他出身尊貴，命格貴重，是世人眼中福祿深厚、前程無量、必能兒孫滿堂、昌盛百世的天之驕子。無數人盼著他早立婚約，早誕子嗣，綿延侯府香火。
從未有人覺得，這般完美無雙的人物，會有這般致命的缺憾。
沈清辭怔怔看著他，瞳孔微顫，聲音帶著極致的恍惚與不敢置信，微微發啞：“侯爺……你說什麼？”
趙景珩迎上她震驚錯愕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神色坦然平靜，仿佛在訴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我說，我年少征戰，傷及根本，此生亦是難以孕育子嗣。”
他語速平緩，字句清晰，坦然道出這樁足以震動整個京城、顛覆所有人認知的隱秘。
“這些年來，我遲遲不立婚約，遲遲不娶正妻，並非無心婚嫁，並非眼界過高，實則是因為我自知身有缺憾，不願耽誤世間任何一位好女子。”
這是他精心編織，卻無比真摯、無比決絕的謊言。
一句謊言，傾儘他所有退路，自毀所有世人眼中的完美命格，自斷侯府子嗣傳承的所有可能，自汙半生清譽前程。
從前，他遲遲未娶，是因為心有所屬，滿心皆是她，再裝不下旁人。
如今，他對她謊稱自身缺憾，隻為消解她所有的自卑與顧慮。
他緩緩看著徹底呆滯的沈清辭，聲音溫柔至極，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世人皆以為，無子是女子原罪，是一生缺憾。可於我而言，從無此念。我與你一般無二。”
“你不必因無所出自慚形穢，不必再怕拖累我前程，不必再懼斷我香火，不必再怕來日我心生怨懟、厭棄於你。”
“你所有的缺憾，我皆與你共有。我們二人，本就是同命之人。你不虧欠我分毫，亦從未拖累我半分。”
他向前一步，拉近兩人距離，深邃的眼眸裡，盛滿獨獨予她一人的溫柔與赤誠，再無半分壓迫，隻剩滿心安撫與疼惜。
“清辭，如今你看，你我相配至極。”
沈清辭徹底懵了。
她僵立原地，渾身冰冷，指尖顫抖，眼眶瞬間通紅，洶湧的情緒徹底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需要一個妻子，替他遮蓋終身隱疾，堵住悠悠眾口，保全侯府顏麵。
而她，需要一處安穩容身之地，逃離世人鄙夷，遠離漂泊孤苦。
先前所有讓她動容的溫柔、所有剖心剖肺的許諾，瞬間都有了最清醒、最現實的解釋。
他待她溫柔耐心，是怕唯一合適的“遮掩之人”執意不肯嫁。
他句句退讓包容，是想求一個安穩體麵、無人拆穿的婚姻外殼。
刹那間，方才洶湧的熱淚、滾燙的心動，儘數沉澱。
沒有怨懟，沒有失望，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通透，和一絲淡淡的釋然。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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