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禪院一見 心痕淺落
雨水穿過雕花窗欞，叮咚墜入茶盞，漾開一圈淺淺漣漪，恰如他方才那聲淡然的“好”，輕描淡寫，不著半分情緒。
沈清辭眼底最後一點波瀾徹底歸於平靜。她微微頷首，語調溫和平淡，分寸間滿是疏離客套：“侯爺放心，此事我絕不會對外吐露半分，斷不會為您平添煩擾。”
語罷，她垂眸執起茶盞淺啜。茶水早已涼透，清苦滋味漫過舌尖，她神色未變，仿佛早已習慣這般甘苦自嘗的境遇。
趙景珩隻覺喉間悶堵，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他凝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安靜得令人心生距離。
他心底有萬千話語奔湧而出。
他從不願與她做什麼互幫互助的摯友，也從不需要她為自己遮掩所謂隱疾。他想要的，從來隻是她心甘情願伴他左右。縱使她終身難誕子嗣，縱使要直麵世間所有冷眼與非議，他亦想與她相守，朝朝暮暮，歲歲不休。
他甚至想道出埋藏心底三年的念想：清辭，你可還記得那年江南詩會？人群之中你回眸一笑，自那時起，我心中便再容不下旁人。
可目光撞上她澄澈無波的眼眸，所有話語儘數卡在喉間，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那雙眼太過沉靜，靜得如一潭死水。方才她紅著眼眶，低聲自歎配不上他時流露的脆弱，仿佛隻是他一廂情願的錯覺。
一句善意的謊言，終究成了困住他自己的枷鎖。此刻再剖白心意，落在她眼裡，怕會是穩住彼此關係的虛情假意。她聰慧通透，素來不願虧欠旁人分毫，一旦認定這是一場交易，便會將得失算得明明白白，分毫不肯逾矩。
無奈之下，他隻能順著她的話，嗓音沙啞地開口：“清辭，剩下的事情，我自會安排妥當。你……莫要累著自己。”
話語裡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字字句句都像是從心底艱難擠出，帶著幾分近乎卑微的懇切。
沈清辭隻當這是合作關係裡體麵的關照，淺笑道：“多謝侯爺體恤。”隨即屈膝行禮，舉止恭謹，挑不出半分錯處，“若無旁事，民女先行告退。”
她轉身離去，衣袂輕掃廊下白玉石階，步履從容，脊背挺得筆直。方才心緒翻湧、動容失神的模樣蕩然無存，仿佛方才那場掏心掏肺的交談，不過是一場尋常交易磋商。雙方議定條件，便該利落退場，互不糾纏。
趙景珩望著那道背影，心口像是被一團浸了冷水的棉絮死死堵住，悶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刻意自汙、謊稱身有隱疾，本意是消解她骨子裡的自卑。他想讓她明白，不必因無法生育而自我厭棄，不必覺得與自己身份懸殊、高攀依附。他想告訴她，兩人本是平等，彼此慰藉，相互成全。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她竟全然信了這套說辭，將他一片赤誠之心，硬生生解讀成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將滿腔深情，視作遮掩秘密的算計。
“摯友……互幫互助……”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唇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酸澀與無奈，“沈清辭，你當真是……通透得殘忍。”
廊間風聲漸緊，簷角銅鈴叮鈴作響，聲聲入耳，似在嘲弄他這場弄巧成拙的深情。
他抬手撫上心口，方才因她而動容的溫熱徹底消散，隻剩一片荒蕪涼意。胸腔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緩緩坍塌，如同一座尚未完工的樓宇，被他親手抽去了頂梁。
也罷，也罷。
他發出一聲乾澀短促的自嘲，如同枯葉拂過石階。抬眼之際，眼底卻再度燃起孤注一擲的微光。
來日方長。
他總有一天，會讓她看清自己的真心。總有一天，能等到她卸下所有防備，流露出女子該有的羞怯與愛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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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願意等，無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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