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推諉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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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一個上山采藥的老漢,在崖底荊棘裡發現了周阿福的屍首,連滾帶爬報給了山下的地保。
消息傳到開化縣城,縣稅務分局局長沈恪,正在等周阿福等人的回信。
這一班會勘的差人,稅務牽頭,沈恪便是那個牽頭的人。
聽說人沒了,沈恪腦子裡嗡的一聲,點齊分局所有差人、仵作,連夜上了老鷹崖。
崖底,七具屍首橫七豎八。
沈恪蹲在地上,看著跟自己辦了兩年差的老周,痛心疾首。
心裡明白,這事和汪家脫離不了乾係。
此仇不共戴天!
他當場叫仵作驗了屍、填了格目,把文書、布片、現場拾到的鳥銃鐵子、團練製式的箭簇,一一封存,畫了押。
分局的老書吏拉住他,低聲勸道:
“老爺,使不得。汪三老爺的大公子在省裡當差,錢太爺又是他門生,您這一狀,告不動的。”
沈恪紅著眼說道:
“七條人命都沒了,我這分局長要是裝聾作啞,往後還有誰替朝廷下鄉量地收稅?”
第二天天不亮,沈恪換上全套冠帶,捧著物證,直奔開化縣衙。
知縣錢德馨,正在花廳吃茶。
聽完沈恪來意,接過物證,隻掃了一眼,就擱下了,慢悠悠說道:
“沈局長,山匪戕害過路差人,本縣也很痛心。”
“可這寫物證,能說明什麼?根本就無從查起。”
沈恪壓著火,說道:
“縣尊,這七個人是去汪家清丈,當天讓汪家莊客打出白石塢,第二天回程,就在必經之路上讓匪人伏擊。”
“現場有團練的箭簇,人證物證,條條指向汪家,請縣尊即刻出票拿人,會營下鄉,封汪家、剿山匪!”
錢德馨端起茶,吹了吹,說道:
“沈局長,你這是氣頭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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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一個在籍的舉人,先要學台衙門行文斥革功名,再要上報到府裡定奪。”
“你一個稅務分局,手伸得是不是太長了?”
“再說了,你那七個差人,是清丈會勘的,稅務的、民政的,雜在一處,又不是本縣的衙役,不歸本縣鈐轄。”
“山匪盤踞在三省交界,浙江、江西、安徽,流竄不定,本縣滿打滿算,幾十個民壯,你叫本縣拿什麼去剿?”
他放下茶,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說道:
“依本縣看,這事怕是你們清丈操切,逼人太甚,激成了事變。”
“不如這樣,本縣替你作個證,就寫差人路遇劫匪、凶手在逃,按匪患報上去,上頭再批幾兩撫恤銀子,大家體麵。”
“非要攀扯汪鄉賢,鬨得全縣士紳寒心、新稅法推行不下去,你我頭上的頂子,還要不要了?”
沈恪騰地站起來,說道:
“七條人命!縣尊,七條朝廷公差的命!”
“三司會勘,聽著威風,可稅務、民政、財政,三家手裡,沒一個有兵。”
“量地征糧有權,拿人剿匪無兵,到了縣裡,還得看州縣的臉色。”
“你們這一推,凶手逍遙法外,往後朝廷的清丈、新稅法,還怎麼往下推?”
錢德馨臉一沉,端茶送客。
沈恪站在縣衙的八字牆外,抬頭看著那塊明鏡高懸的匾,忽然明白過來。
朝廷新紮下來的這幾條線,看著筆直,到了縣裡卻是隻沒爪的螃蟹。
沈恪前腳剛走,錢德馨後腳就喚來長隨,低聲吩咐:
“快,給白石塢遞個信,讓三老爺把人撒上山,把屁股擦乾淨,再給那些山匪送筆錢,叫他往江西地界挪挪。”
沈恪在縣城裡又奔了兩日,把參事、警察分局,求了個遍,人人跟他打哈哈,沒一個肯發兵。
他這才死了心。
在開化,在衢州,汪家織了幾十年的那張網,他一個小小的正八品稅務分局局長,根本撞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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