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腦子裡有張圖堂屋裡的喧鬧聲漸漸散去,親戚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周長江背著手站在院子裡,對著周楠的背影冷哼了一聲,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三個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周兵臨走時偷偷往周楠手裡塞了兩個熱乎的番薯,被周長江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周強自始至終沒說話,隻是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什麼囑咐都按進她骨頭裡。
劉晨站在裡屋門檻邊,看著這一幕幕,腦子清醒得不像話。前世那些渾渾噩噩的年月像是一場漫長的噩夢,而此刻,夢醒了。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鹹濕的氣息,吹在他滾燙的臉上,酒意又退了大半。
他轉身進了屋,一把攥住周楠的手腕。那隻手冰涼冰涼的,還在微微發抖。
"楠楠,過來。"
周楠被他拉得一愣,眼淚還掛在腮邊,就被他拽進了裡屋,那間他們住了三年、如今被告知隻能再住三個月的小房間。屋子不大,一張木床、一個掉漆的衣櫃、牆角堆著幾個落灰的漁網,就是全部家當。兩歲多的周振還在床上午睡,小胸脯一起一伏,嘴角掛著口水印子,對剛才那場幾乎要改變他命運的爭吵渾然不覺。
劉晨反手把門帶上,屋裡頓時暗了下來。他盯著周楠的眼睛,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還盛著驚惶和不解。
"楠楠,"劉晨壓低聲音,嗓子因為常年酗酒而沙啞,"今天什麼時候退潮?"
周楠愣住了。
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她丈夫劉晨,這個已經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年、除了酒瓶子什麼都沒碰過的男人,居然在問退潮時間?
"你說什麼?"周楠的聲音發飄。
"退潮,"劉晨又重複了一遍,字字清晰,"今天什麼時候退潮?"
周楠下意識地答道:"下午兩點半。今兒是冬月十五,大潮,退得遠。"她說完才回過神來,滿眼詫異,"你要幹嘛?"
劉晨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了往日醉醺醺的頹喪,也沒有了被生活壓彎脊樑的諂媚,反倒透著一股子周楠從未見過的精氣神。
"趕海。"他說,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養你。"
周楠的眼圈一下子又紅了。她別過臉去,不想讓劉晨看見自己又掉了眼淚,聲音裡帶著哭腔和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怨氣:"你都兩年沒去過海邊了,你真去?你別是又喝多了說胡話"
她猛地轉回來,一把抓住劉晨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要不我陪你一起?我認得路,我知道哪片灘塗有東西,我"
"真去。"劉晨打斷她,反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拍了拍。那手掌粗糙卻溫熱,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不用你陪,我自己去,順便散散心。你在家帶好兒子。"
周楠怔怔地看著他。眼前的男人鬍子拉碴,衣裳上還沾著昨夜的酒漬,頭髮亂得像鳥窩,可那雙眼睛,那雙她三年前愛上的、清澈明亮的眼睛,彷彿又回來了。
她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再說。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轉身從床底下翻出了一個豁了口的塑料桶和一把銹跡斑斑的沙鏟。那是她爹早些年用過的,後來扔在角落裡無人問津。
劉晨接過來,掂了掂,嘴角又揚了起來。
下午兩點半,麅子島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一塊洗舊了的藍布。海風比上午小了些,卻更冷了,刮在臉上像細砂紙在打磨。遠處傳來潮浪退去的轟鳴聲,沉悶而悠長,彷彿大地在嘆息。
劉晨提著那個塑料桶,肩上扛著沙鏟,沿著島子東邊的小路慢悠悠的走著。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他卻走得格外穩當,每一步都踩得紮實。
隻是現在,他還得裝成一個"兩年沒碰過海"的廢人,不能太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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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時,迎麵撞上了幾個也是去趕海的村民。領頭的是趙鐵柱,三十來歲,身闆結實得像堵牆,是島上有名的趕海好手。他身後跟著兩個半大小子,手裡拎著竹筐和鐵鉤,有說有笑的。
趙鐵柱眼尖,老遠就瞧見了劉晨,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了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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