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裡一粒米都沒有劉晨拎著那桶沉甸甸的海腸，沿著麅子島西邊坑窪不平的土路往周家老宅走。暮色四合，島上的幾戶人家已經陸續亮起了昏黃的煤油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寒風裡搖搖晃晃。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誰家女人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稀稀落落的，讓這個冬日的傍晚顯得愈發冷清。
他渾身都在哆嗦。赤著上身走了這一路，皮膚已經被寒風吹得失去了知覺，青一塊紫一塊的，像是被人用鞭子抽過。手指關節因為長時間攥著桶把而僵硬發白，指節處還滲著血絲，那是挖海腸時被沙子和貝殼磨破的。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把桶抱得死緊，生怕一鬆手，這一家人的希望就打了水漂。
"馬上就到了，再撐一會兒..."劉晨牙關打顫！
到了周家老屋門口！
他深吸一口氣，騰出一隻手去推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
劉晨前腳剛跨進院子，腳步就頓住了。
堂屋門口，周楠正抱著周振，母子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四隻眼睛齊刷刷地望著院門的方向。那眼神是空洞的、焦灼的、像兩盞熬幹了油的燈，在寒風裡微弱地亮著，彷彿等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周振的小臉凍得通紅，鼻子底下掛著兩串清鼻涕，卻也不哭不鬧，隻是把小腦袋埋在母親肩窩裡，一隻小手緊緊地抓著周楠的衣襟。周楠更瘦，單薄的身子在冷風裡晃悠悠的，像是隨時都會被吹倒。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幾縷碎發粘在臉頰上，可她也顧不上捋，隻是死死地盯著院門口。
一見劉晨推門進來，周楠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那光亮隻持續了一瞬，隨即又黯淡了下去，因為她看見劉晨手裡拎著一個被衣服蓋得嚴嚴實實的大塑料桶，桶沿還在往下滴著水。
"你這是..."周楠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了。
劉晨沒有立刻回答。他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堂屋，把桶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這才直起腰來。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肩膀和手臂酸麻得不受控製。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出"哢吧"一聲響。
"這裡麵裝的啥？"周楠追問，目光落在那個被粗布上衣蓋得密不透風的桶上，"我看你拎得吃力，這到底是"
劉晨一邊往屋裡走，一邊翻箱倒櫃地找衣服。他得趕緊把這身凍透了的皮囊裹起來，不然非得落下病根不可。衣櫃裡空空蕩蕩的，隻有兩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褂子和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棉褲。他抓過一件褂子往身上套，動作麻利得不像話。
"你掀開衣服看看。"他頭也不回地說，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發顫。
衣服套到一半，劉晨忽然停住了動作。他轉過身，看著周楠那張蒼白消瘦的臉，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你倆吃過晚飯沒有？"
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周楠沒有立刻回答。她隻是幽幽地看著劉晨，那雙紅腫未消的眼睛裡，慢慢地浮起了一層水汽。那目光裡有委屈，有怨懟，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麻木。
"家裡啥都沒有"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在地上，"錢也沒有，米缸是空的，竈台上連一把野菜都沒有"
劉晨的手僵在了半空。
一股徹骨的涼意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不是凍的，是嚇的。
他忽然間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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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或者說就在今天之前，他們一家三口在周家老宅裡吃穿用度，全靠周長江和周楠她媽撐著。米是周家的米，柴是周家的柴，連周振的一塊尿布都是丈母娘洗。他劉晨就像一個寄生蟲，不，比寄生蟲還過分，寄生蟲至少不挑三揀四，他卻整日挑肥揀瘦，沒酒就掀桌子，嫌飯硬了、菜淡了，稍有不順就摔筷子砸碗。
而現在，周長江跟他們分家了。
那道分家的口子一劃下來，周楠和周振就像是被扔進了冰天雪地裡的兩隻雛鳥，無依無靠，無米下鍋。他們在家裡眼巴巴地等著他回來，等的不是別的，等的是一口吃的、一絲希望、一個依靠，等她的男人和爹，能不能從這個已經把他們逼到絕路的世界裡，找出一條活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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