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押解的士卒手上用力，長矛桿重重抵住他肩頭，將他狠狠按跪在地闆上，動彈不得。
朱由楫握著土喇叭，神色冷肅，聲音沉如金石，傳遍整片碼頭：“冤情慘烈，孤聽見了，你且把始末細細說完，熊文燦、劉宗敏二人，將證詞一一記錄，取你的供狀，核對人證物證，如果罪狀屬實，你可得賠償，也能收刃仇人。”
他轉頭看向那百姓，再次重申：“記住，不必下跪。站著說，公道不是跪著求來的。”
那瘦弱百姓一怔，慢慢撐著身子站起身，膝蓋依舊發軟，淚水順著麵頰不停滾落，繼續訴說謝家多年霸佔他家薄田，威逼利誘，事發之後又羅織罪名，差點將他抓入大牢。
當年他僥倖逃脫，隱姓埋名，乞討為生，苟活到今日，本以為這血海深仇永世無昭雪之日，方才看見黃山脫籍領銀，才鼓起全部勇氣站出來。
熊文燦帶著兩名師爺快步上前，鋪開紙卷，筆墨不停，一字不落記下所有供詞。
人群之中，情緒徹底崩開。
長久壓在心底的恐懼，如同冰雪遇驕陽，片片消融。
又一名老農拄著斷木拐杖，顫巍巍走出人群，高聲喊道：“草民也要告狀！陳家強征我家水田，我兒前去爭辯，被陳家惡仆打斷雙腿，如今臥榻不起！”
緊接著，佃戶、漁夫、曾經被三家勒索盤剝的小商販，接連不斷邁步走上高台。
一樁樁奪田、逼債、害命、強搶民女的舊事，被當眾道出。
控訴聲此起彼伏，不再是小聲啜泣，而是堂堂正正的吶喊。
朱由楫靜靜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掃過眼前踴躍陳情的百姓，心中暗自升起無限感慨。
大明最繁華的江南，普通百姓竟過得如此悲慘。
朱由楫舉起土喇叭，高聲向眾人宣告：“大家不要急，一個個的來，凡查證屬實者，被奪的家產，悉數歸還原主；被害人家屬，從抄沒的家產中撥付撫恤銀兩。王、謝、陳三家通倭、殘害百姓，罪無可赦，待所有證辭彙總完畢，孤便當眾宣讀判詞！”
跪在階下的王、謝、陳三家主，聽著一樁樁罪證接連浮出，麵如死灰，再無半分僥倖。
......
整整數個時辰，太倉百姓絡繹登壇陳情。
一樁樁血案、一件件冤屈、一宗宗盤剝欺壓，盡數被師爺落筆存檔，字字在冊、句句留證。
高台案前，人證口供堆疊如山。
王、謝、陳三家數十年來積攢的所有黑暗罪孽，在朗朗天光之下，被徹底扒開、暴曬於萬民眼前。
喧鬧的陳情聲漸漸平息。
所有鳴冤百姓立在高台兩側，目光灼灼，萬眾矚目，靜待最終裁決。
數萬碼頭民眾，再度歸於極緻的安靜。
無人喧嘩，無人走動，連孩童都被大人捂住嘴巴，整片天地隻剩江風獵獵，吹動楚軍大旗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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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啟手持匯總案卷，上前一步，輕聲稟報：“殿下，所有百姓冤情盡數登記，人證物證齊全，三大家族罪案累累，樁樁屬實，還請殿下定奪。”
朱由楫微微頷首，接過厚重案卷，擡手拿起土喇叭鄭重說道：
“今日，萬民見證，人證物證確鑿，供詞鐵證如山！”
“太倉王氏、謝氏、陳氏三大家族，身沐大明禮教、坐擁鄉裡良田、世代受朝廷恩養，卻狼子野心，罪貫滿盈！”
“其一，通倭資寇，叛國亂海！私售硝磺精鐵、糧秣軍械，洩露海防軍機，勾結海匪王清、日本浪人，劫掠官船商船，屠戮沿海漁戶，養寇自重，禍亂太倉海防數年不息！”
“其二，監守自盜，貪墨國帑！串通衛所官吏，引寇劫掠府庫，虛報匪患損耗，年年騙取朝廷剿匪公銀，中飽私囊，掏空地方庫儲！”
“其三，橫行鄉裡，魚肉萬民！強佔民田、掠奪家產、逼死良善、強搶民女、私設刑獄、肆意殺虐奴僕佃戶，草菅人命，欺壓一方！”
“其四，敗亂綱常，泯滅人性！豪門子弟荒淫暴虐，戕害幼弱、殘殺無辜，視百姓性命如草芥，視律法綱常如無物！”
四條大罪，條條誅心，條條該死！
跪在高台之下的王懷安、謝崇山、陳景明三人，渾身癱軟，涕泗橫流，魂魄早已驚碎在地，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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