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還在滴。
一下午,瓦溜就沒停過。
尖嘴裡的糖水,一滴,一滴,起初還是淺黃,滴著滴著,顏色越來越淡。
到掌燈時分,滴下來的糖水,已經清了。
李泰沒讓人停。
他知道,脫色這道工序,急不得。淋水要勻,滴水要慢,色素是被泥層一點一點"吃"住的。
一直滴到深夜。
瓦溜上頭,黃泥層結了個硬殼。
底下小缸裡,接了滿滿一缸脫色後的糖水。
李泰讓人點起燈,親自舀了一勺。
燈光底下,那勺糖水清亮亮的,泛著極淡極淡的黃,幾乎看不出顏色了。
"成了。"
他心裡一塊石頭落地。
"重新上鍋,小火收。"
脫色後的糖水倒回鍋裡,小火慢熬,把水分熬幹。
這一步最考驗火候——熬輕了,糖不結晶;熬重了,又糊又苦,前功盡棄。
魯石頭自告奮勇看火。
老頭現在熬糖熬出了心得,眼睛瞪得溜圓,火大一點立刻抽炭。
熬到糖漿掛勺,牽出細細的糖絲,李泰喊停。
"出鍋,晾。"
糖漿倒進淺口木盤,擱在陰涼處,慢慢冷卻。
屋裡沒人說話。
一屋子人圍著那隻木盤,跟圍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晚翠踮著腳看,脖子伸得老長。
魯石頭蹲在旁邊,鬍子都快垂進糖裡了。
糖漿一點一點凝固。
先是表麵結了層膜,然後整塊糖慢慢變得鬆軟,起了砂。
第二天天蒙蒙亮,李泰被晚翠連推帶搡地叫醒。
"殿下!殿下您快來看!"
他披著衣裳跑到後院。
木盤裡的糖,凝好了。
李泰拿木勺一刮。
"沙"的一聲輕響。
勺麵上,是一層細細的糖霜。
白的。
想雪一樣白。
晨光從窗欞裡照進來,落在那盞糖霜上,糖粒細細的,晶晶的,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像一捧剛落的新雪,盛在了盞裡。
晚翠倒吸一口涼氣。
"白、白的……"
"糖真的變白了……"
魯石頭湊在旁邊,眼珠子瞪得都不會轉了。
他造了半輩子物件,自以為世上再沒什麼東西能讓他失態。
可看著這一捧白糖,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糖是白的。
糖,原來可以是白的。
老頭腿一軟。
"噗通"一聲,直挺挺跪下了。
"祥瑞啊——!"
他嗓門又大,這一嗓子,半個王府都驚動了。
"這是天降祥瑞!雪一樣的糖,老朽活了五十多年,聞所未聞!"
"殿下是神仙下凡,點石成金——"
"起來起來起來!"
李泰嚇了一跳,撲上去捂他的嘴。
八歲的身闆,捂一個五十歲老頭的嘴,捂得手忙腳亂。
"祥瑞個屁!"
他壓著嗓子,急得直跺腳。
"魯師傅,這話可不敢亂說!"
魯石頭被他捂著嘴,嗚嗚直眨眼。
"你想啊,"李泰鬆開手,蹲下來,跟他平視,神色頭一回這麼嚴肅,"祥瑞是什麼?那是報給宮裡、報給陛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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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喊一嗓子天降祥瑞,明天宮裡就來人問。"
"問我這糖怎麼來的,我怎麼說?我說豬油加草木灰熬胰子、黃泥淋糖?"
"陛下要是覺得我裝神弄鬼、蠱惑人心——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魯石頭一個激靈,清醒了大半。
他這才反應過來。
殿下是皇子。
皇子身上出"祥瑞",往小了說是巧思,往大了說——那是皇帝才配有的東西。
一個皇子,家裡出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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