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孔穎達的密奏孔穎達回國子監，天已經黑了。
他沒回自己的值房，也沒去食堂。
直接把自己關進書房，鋪開紙，研墨。
研了三回墨。
他在腦子裡過了三遍今天的考校。
前幾題，魏王答得平庸。
平庸到什麼程度？
平到孔穎達一度以為，陛下把這個兒子捧太高了。
可最後那一問。
"何為仁政？"
一個八歲的孩子，張口就是"讓百姓吃飽穿暖"。
孔穎達教了半輩子書，《孟子》註疏背得爛熟，他自己講仁政，能講一上午不帶重樣的。
可那些都是什麼話？
"仁者，愛人。"
"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
道理是好道理。
但是也很虛。
孔穎達自己心裡清楚，儒生講仁政，講得玄之又玄，講到底就四個字——愛民如子。
怎麼愛？
沒人說。
魏王那一句話，把所有彎彎繞繞全砍了。
倉廩實而知禮節。
你先讓百姓吃上飯，再說別的。
這不是歪理。
這是把聖賢書的皮扒了，直接露肉。
孔穎達提筆，蘸墨，寫了幾個字，又停住。
他拿不準該怎麼寫。
說魏王"天資聰穎"？
不夠。
說魏王"大智若愚"？
太過。
說魏王"裝的"？
他沒證據。
一個八歲的孩子，就算想裝，他得先有裝的本錢。
那句話，不是背得出來的。
那是得心裡真這麼想，才說得出來的。
孔穎達盯著紙看了半晌，落筆。
洋洋灑灑，寫了兩頁紙。
寫完，吹乾墨跡，封了火漆。
他叫來自己的隨從。
"送宮裡。"
"交給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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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臣孔穎達，有本密奏。"
……
甘露殿。
李世民看完密奏，沒說話。
他把那兩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然後放在案上，手指在"魏王聰慧異常，似藏大巧"那一行上點了點。
"似藏大巧。"
李世民念了一遍，笑了。
孔穎達這人，他太了解了。
出了名的嚴謹，出了名的不誇人。
當年太子李承乾讀書，孔穎達誇過最重的一句是"尚可"。
"尚可"。
從他嘴裡出來，就等於別人家的"驚為天人"。
現在他寫"聰慧異常，似藏大巧"。
這八個字，從孔穎達筆下出來，等於什麼？
等於老夫子掀桌子了。
李世民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
他想起了青雀那場病。
病了一場，人就變了。
以前這孩子聰明是聰明，但聰明得像個孩子——貪嘴、撒嬌、黏人。
病好之後呢？
先是當著他的麵說夢見太子穿龍袍、分糖吃。
這話巧不巧？
巧。
巧得把他這個當爹的心結，一句話解開了。
然後是內侍省報上來的那些事。
買豬油，買草木灰，買陶缸。
後院砌了個奇怪的爐子，燒了什麼東西，臭了半個王府，然後全府上下都說"殿下做出了好胰子"。
胰子？
豬胰子加豆粉的東西，他宮裡也用。
可內侍省說，魏王府的胰子是白的，香的，洗了手滑得跟水似的。
還有糖。
益州貢上來的石蜜，黃硬塊，帶苦味。
魏王府弄出了一種雪白的糖，甜得純粹。
李世民當時沒當回事。
小孩子胡鬧嘛，玩點新鮮東西。
可孔穎達這封密奏，把那些零碎的事串起來了。
一個八歲的孩子。
會做胰子，會做白糖，會砌奇怪的爐子，說出"仁政就是讓百姓吃飽穿暖"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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