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石頭守著那座窯，像熬鷹一樣熬了兩天兩夜。
不是不困。
是不敢睡。
窯火雖然滅了，窯膛裡還燜著他這輩子燒過的最金貴的一爐東西。
殿下說了，火候到了自然成。
他怕自己一個盹兒過去，誤了開窯的時辰。
老匠人抱著膝蓋坐在窯邊，聽著夜風穿過後院的樹梢，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兩個月的事。
……
他本不該在這兒的。
魯石頭，京兆人氏，今年五十有四。
十四歲進將作監，從和泥的小工做起，一步步熬到掌窯的大匠。
將作監是什麼地方？
大唐皇家作坊，修宮殿、燒磚瓦、造器物，天底下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匠人，都在那兒。
魯石頭手藝好。
好到什麼程度？
當年給太極宮一處偏殿燒琉璃瓦，別人燒十窯，九窯開裂變形，他燒三窯，三窯成色十足，連監正都親自下窯來看。
監裡的老匠人都說，魯石頭這雙手，是祖師爺賞飯。
他自己也覺得，這輩子就交代給窯火了。
直到武德末年那樁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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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將作監奉詔修一處行宮的石橋，橋拱用的是他監燒的灰料。
橋修到一半，塌了。
壓傷了七個民夫。
追查下來，灰料配比出了岔子。
可那配比，不是他定的。
是監裡一位主事的親戚臨時改的，為了省料錢。
出了事，那親戚把文書一燒，乾乾淨淨。
主事拿著他簽過字的領料單，一句話就把他釘死了——"灰料是你領的，窯是你燒的，不是你的錯是誰的錯？"
他一個匠人，拿什麼跟主事鬥？
按理說，這是要發配的。
虧得他在將作監四十年，老同僚們湊錢奔走，又念在他手藝難得，最後改了判——革去匠籍，逐出將作監，發往延康坊魏王府當個雜役匠人。
從皇家大匠，到王府裡修牆補竈的老僕。
那天他扛著鋪蓋捲走出將作監大門，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匾。
沒哭。
就是覺得，手裡的老繭，忽然沒處用了。
到了魏王府，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認為自己這一身本事隻能帶到棺材裡了。
哪天死了，王府賞口薄棺，埋了，拉倒。
……
然後，小王爺病了一場。
病好之後，一切都變了。
先是管家拿著單子，瘋了似的採買豬油、草木灰。
滿府都說小王爺燒糊塗了。
管家把他叫去，說殿下要在後院"玩泥巴"，讓他陪著。
他當時什麼心情？
不屑。
一個八歲的奶娃娃，玩泥巴能玩出什麼花來？
他在將作監什麼沒見過？琉璃、瓷器、金銀錯——小孩子過家家，也配讓他魯石頭打下手？
他黑著臉去了。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圖。
熬煮的流程，模具的圖樣，料的配比，一步一步，畫得清清楚楚。
他幹了四十年窯火，頭一回知道還能這麼玩。
魏王蹲在他旁邊，奶聲奶氣地跟他講：油加灰水，能出胰子。
他嘴上沒說，心裡想：扯淡。
第一鍋，不出所料，臭了。
臭油味飄了半個王府，他以為這就完了，小王爺要哭了。
結果小王爺蹲在臭烘烘的鍋邊，臉都沒皺一下，提筆就改。
鹼重了減鹼，火大了退火，料怎麼配、幾時加料、幾時起鍋，講得頭頭是道。
第二鍋。
白花花的胰子出了模。
他捧著那塊胰子，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四十年。
他在將作監四十年，見過最好的澡豆，是宮裡尚藥局用豬胰、豆粉、上好香料磨了又磨做出來的。
可那東西，跟小王爺鍋裡熬出來的這塊比——
是泥和雲的差別。
再後來是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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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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