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炸爐新窯點起來的火，很猛。
猛過頭了。
火點著之後，兩個僕婦踩著風囊沒敢停，煤一筐一筐往竈膛裡添。
魯石頭蹲在窯口盯火色，越看越興奮。
白裡透藍。
他燒了四十年窯，從沒把火燒到這個成色。
"風別停！"
"加煤！"
老匠人手舞足蹈地指揮，臉被火烤得油光鋥亮。
李泰一開始也挺興奮。
可直到後半夜，他心裡隱隱有點不好的預感。
火是夠旺了。
可旺得有點……野。
風箱一踩，火"轟"地往上躥；風箱一鬆，火又矮下去。
窯膛裡的溫度，像蹺蹺闆似的，忽高忽低。
他想起什麼，剛要開口——
"砰！！"
一聲悶響，從窯膛裡炸出來。
不是天雷那種炸，是又悶又脆的一聲，像有人在窯裡摔了個大罈子。
緊接著，"嘩啦"一陣碎響。
窯口的火"呼"地往外一吐，帶著一股刺鼻的糊味。
離得最近的魯石頭"嗷"一嗓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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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火！快熄火！"
李泰反應極快，扯著嗓子喊。
僕婦們嚇得鬆了風箱，幾個膽大的僕役衝上去，用濕土壓住竈膛口的火。
一通手忙腳亂，火總算壓下去了。
院子裡烏煙瘴氣。
等煙散了，眾人打起火把往窯膛裡一照——
全傻了。
十隻坩堝，炸了七隻。
碎瓷片混著燒熔的料，淌得窯膛裡到處都是，凝固成一坨一坨烏漆麻黑的硬殼，跟窯壁結在了一起。
剩下三隻沒炸的，也裂了大口子，料早漏光了。
這一窯料，廢了。
連窯都廢了小半——膛壁被炸裂的料崩出幾道裂紋。
魯石頭坐在地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滿臉都是炸出來的灰，鬍子都被燎卷了一撮。
他張著嘴，瞪著窯膛，半天沒出聲。
徒弟們圍過來，七手八腳地扶他。
"師傅！您沒事吧？！"
"有沒有崩著眼睛？！"
魯石頭擺擺手，自己爬起來，湊到窯口往裡看。
看了半晌，這位五十四歲的老匠人，肩膀一耷拉。
"砸了。"
"又砸了。"
他聲音裡頭一回帶上了點頹喪。
第一窯，石頭。
這一窯，連窯都給炸了。
他回過頭，看著李泰，那張滿是灰的臉上，又是愧疚又是無地自容。
"殿下……"
"是俺的錯。"
"俺光顧著燒大火了，俺、俺沒見過這麼兇的火，俺心裡沒底，就一個勁兒添煤……"
"俺把窯燒炸了，您罰俺吧。"
院子裡靜悄悄的。
下人們大氣不敢出。
誰都看出來了，這一窯砸得比上一窯還慘。上一窯好歹落一堆石頭，這一窯，連個整東西都沒剩下。
李泰卻沒看窯。
他在看魯石頭的臉。
"魯師傅，你過來。"
"啊？"
"你先過來，讓我看看傷著沒有。"
魯石頭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彎下身子。
李泰踮著腳，掰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他的手。
"沒事，灰大，沒崩著眼睛。手上兩個燎泡，回頭讓人給你抹點膏子。"
他拍了拍手，語氣輕鬆得很。
"行了，人沒事就好。"
魯石頭更愧疚了："殿下，可這窯……"
"窯炸了是好事。"
李泰說。
魯石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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