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透明了第一隻坩堝,被魯石頭雙手捧著,放在石闆上。
滿院子的人,脖子都伸長了。
老匠人的手在抖。
他自己沒察覺,旁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那雙燒了四十年窯、穩得能在米粒上刻花的手,此刻抖得跟篩糠似的。
"嗒。"
坩堝倒扣,輕輕一磕。
裡麵的東西,滑了出來。
落在石闆上的聲音,清脆。
不是石頭那種悶響,也不是上一窯那種發烏的"嗒"。
是一種乾淨的、帶著點脆生的輕響。
像冰。
眾人定睛看去。
一片東西,靜靜躺在石闆上。
它不大,巴掌見方,形狀不規則,是料在坩堝裡自然淌平、又凝住的樣子。
它還有點渾。
不是第二窯那種烏青的渾,而是帶著一種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白色,像初春河麵上剛結的薄冰,又像一塊凍住的、乾淨的泉水。
魯石頭沒動。
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那片東西,盯了足足有五息。
然後,他彎下腰,伸出手。
雙手。
他用雙手,把那片東西捧了起來。
捧得極輕、極慢,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他把它舉過頭頂,對著東邊的太陽。
光,穿過來了。
不是第二窯那種模模糊糊、影影綽綽的透。
是清清楚楚的透。
透過那片玻璃,能看見對麵人的影子,能看見天上雲的輪廓,能看見老匠人自己舉著它的那幾根手指——紅彤彤的,被光映得發亮。
全場死寂。
風似乎都停了。
魯石頭舉著那片玻璃,舉著舉著,手開始抖。
不是緊張。
是這個五十四歲、在將作監被人坑了半輩子、燒窯燒得滿手疤的老匠人,眼淚毫無預兆地,"唰"地下來了。
"透了……"
他嘴唇哆嗦著,聲音啞得不像樣。
"透了啊……"
"真透了……"
眼淚順著他滿臉的煙灰道子往下淌,衝出兩道白印子,他也不擦。
他就那麼舉著玻璃,老淚縱橫,哭得像個孩子。
"俺燒了一輩子窯……"
"琉璃俺燒過,瓷器俺燒過,瓦俺燒過,磚俺燒過……"
"俺沒、俺沒燒過這種東西……"
"這玩意兒,俺祖宗都沒燒出來過……"
周圍的徒弟們也看傻了。
他們不懂這東西到底有多金貴。
但他們懂師傅。
師傅在將作監橫了一輩子,被人冤枉、攆出來,沒哭過;燒了第一窯石頭、第二窯炸了爐,沒哭過。
這會兒,師傅哭了。
那這東西,就一定是個天大的寶貝。
"殿下。"
魯石頭捧著玻璃,轉過身,"噗通"沖著李泰跪下了。
他雙手把那片玻璃高高舉過頭頂,就像捧著一件稀世的貢品。
"成了!"
"玻璃,成了!!"
"老匠我成了!!!"
"俺魯石頭,跟著殿下,燒成了!!!!"
李泰接過那片玻璃。
入手微涼,比他想象的輕。
表麵還不算平整,有細微的起伏,邊緣不規則,裡頭還藏著幾個針尖大的小氣泡。
它遠不如他前世見過的玻璃——不夠透亮,不夠平,氣泡沒排乾淨,還帶著一點淡青色。
但它確實是玻璃。
石英砂、草木灰、硝石,在高溫下熔成一體,冷卻成了一種半透明的、堅硬的新東西。
從今天起,大唐有玻璃了。
李泰把玻璃片舉到眼前,透過它看院子。
天是亮的,樹是晃的,魯石頭那張哭花的臉,是醜的——但都能看見。
他咧開嘴,笑了。
"行了行了,都別哭喪著臉了,這是好事。"
他伸手把魯石頭拽起來。
"。哪到哪才這,傅師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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