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禦案上的清單甘露殿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殿外值夜的內侍換了兩班。
內侍省的人連夜跑遍了延康坊，把魏王府這小半年的採買，一筆一筆，全抄了回來。
哪家鋪子進的貨，哪一天進的，多少斤兩，多少價錢，寫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坐在案後，一行一行往下看。
清單末尾，還附著兩行小字。
是內侍省特意注的：王府另有煤炭、鐵料、陶模若幹，皆從後院小門出入；後院工坊晝夜有人值守，外人不許靠近半步。
李世民盯著這兩行字，指尖在“後院”兩個字上點了點。
關起門來搗鼓，連個外人都不用。
李世民看了很久。
他打過仗，理過政，這輩子看過的賬冊，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可這份賬，他看的迷糊。
誰家皇子府，小半年買三百斤豬油？
吃？
青雀那小胖子是愛吃，可三百斤豬油，他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再說草木灰。
這東西滿長安家家戶戶竈底下都有，一文錢不值，王府一買二十一筐。
買回去做什麼？
還有石英砂，還有硝石。
硝石這東西，民間拿來做火藥引子，方士煉丹也離不了。
一個八歲的娃娃，買硝石做什麼？
李世民指尖在紙麵上輕輕敲著。
他想起立政殿上那隻玻璃盒子。
通體透亮，對著光能透過去。
他當時問過，青雀管那叫什麼來著——
“首飾盒。”
一個裝首飾的盒子，用能燒出琉璃的料做。
而琉璃，西域進貢一塊，價值千金。
“來人。”
李世民忽然開口。
“傳將作監閻大匠，連夜進宮。”
……
半個時辰後，將作監大匠閻讓小跑著進了甘露殿。
朝服都沒穿齊，外頭胡亂套了件官袍，腰帶係得歪歪扭扭。
身後還跟著兩個老匠師，都是在宮裡燒了三十年窯的老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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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進殿就跪，心裡直打鼓。
後半夜被從被窩裡提溜出來，要麼是宮裡塌了房子，要麼是龍顏大怒。
“都起來，過來看看。”
李世民把那份清單推過去，又壓上幾張紙。
那幾張紙，是暗衛從王府工坊外頭的廢紙堆裡翻出來的草稿。
皺巴巴的，沾著炭黑，還有一股子皂角味。
閻讓雙手捧起，就著燈火一頁一頁看。
第一頁，畫著一口缸，缸邊標著彎彎曲曲的記號，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油十，灰水三，文火。
第二頁，畫著一座爐子。爐膛、煙道、進風口，一筆一筆，標得清清楚楚。
第三頁更怪，一層層格子，格子裡標著砂、灰、硝，底下兩個字：火溫。
閻讓看著看著，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把紙遞給身後的老匠師。
老匠師接過來，湊在燈下看了半晌，手開始抖。
又傳給第二個。
第二個老匠師看著看著，倒抽一口涼氣，差點把紙掉在地上。
“陛下。”閻讓咽了口唾沫，“這份清單……是魏王府的採買？這幾張圖，也是從魏王府流出來的？”
“嗯。”李世民眉毛都沒擡一下。
閻讓“噗通”一聲，跪下了。
後頭兩個老匠師腿一軟，也跟著跪了。
“臣愚昧。”
閻讓把額頭貼在手背上，聲音發緊。
“這幾張圖，臣……臣看不懂。”
李世民眉頭一挑。
將作監大匠，天下營造百工的頭一把交椅，說看不懂？
“看不懂，你跪什麼？”
閻讓擡起頭。
那張老臉上的表情很怪。
像是害怕，又像是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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