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平進府的時候，規矩上挑不出半分錯處。
五十來歲，一身半舊的青綢袍子，料子低調，可那氣度，往哪兒一站都不像個下人。
進門先作揖，腰彎得不深不淺。
"小人崔平，奉家主之命，拜見魏王殿下。"
"殿下金安。"
李泰在花廳裡坐著，打量他。
這位管事，笑得一臉和氣，眼睛卻在飛快地打量。
"免禮，看座。"
李泰端起架子，奶聲奶氣。
"崔管事大老遠來，有什麼事啊？"
崔平落座，先不提來意。
他看著廳裡小幾上擺著的一隻白瓷盞，盞裡白糖水還冒著點熱氣。
雪白的糖，浮在水麵上。
"小人今日，是真開了眼。"
崔平笑道。
"殿下年紀輕輕，竟有這等巧思。一塊胰子、一罐糖，把整個長安攪得熱熱鬧鬧。"
"我家主子常說，長安城裡藏龍臥虎。小人原還不信，今日見了殿下，信了。"
一頂高帽，先扣過來。
李泰聽得笑眯眯。
"瞎做的，瞎做的。"
"小孩子家，嫌澡豆難用，嫌糖不好吃，瞎折騰罷了。"
崔平也笑，順著話頭往下說。
"殿下虛懷若穀。不過東西既做出來了，總不該埋沒在王府後院。"
他身子微微前傾，話鋒一轉。
"小人今日，是替我家主君，給殿下送一樁富貴來。"
"哦？"
李泰來了點興緻。
"什麼富貴？"
崔平不慌不忙，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殿下手裡那胰子、白糖的方子，我家主君願出千金買斷。"
"第二，往後這兩樣東西在長安、在關東、在嶺南售賣，由我博陵崔氏出麵分銷，渠道鋪麵，我們全出。"
"第三，年年進項，殿下凈拿三成。不用殿下操半點心，坐在府裡收錢就是。"
"殿下您考慮一下。"
崔平笑得誠懇。
"您一個皇子，金尊玉貴，何必跟那些市井商賈一般，操心熬糖做胰子？"
"方子賣了，錢照拿，心不操，落個清靜。這不是兩全其美？"
花廳裡安靜下來。
旁邊管家聽得心怦怦跳。
千金買方子，還年年三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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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價碼，他聽都沒聽過。
殿下……該不會答應吧？
李泰捧著茶盞，慢悠悠吹了吹。
"崔管事。"
"嗯？殿下請講。"
"你知道我為什麼做這胰子、這糖嗎？"
崔平笑道："願聞其詳。"
"因為我閑的。"
李泰說得理直氣壯。
"我在府裡躺著，澡豆不好用，糖不好吃，我就自己琢磨。"
"琢磨出來了，自己用，順手賣兩個零花錢。"
"你們把方子買走，我圖什麼？"
崔平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殿下……千金——"
"我缺錢嗎？"
李泰把茶盞一擱。
"父皇月月有賞賜，宮裡母後疼我，太子疼我。我這府裡，金山銀山談不上，餓是餓不著。"
"我做東西，是圖個舒服。"
"方子不賣。"
四個字，乾脆利落。
崔平臉上的笑，沒繃住。
他做生意三十年，買方子的事，幹過不下十回。
有的匠人，別說千金，就算是十金，他們腿都軟了。
有的端著架子，那是嫌價低，往上加就是。
可這位倒好，價都不還，直接不賣。
崔平不甘心，又往前遞了一步。
"殿下，千金要是嫌少，價錢好商量。"
"我家主君說了，隻要殿下肯鬆口，兩千金，也不是不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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