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立大功？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這……
這聽起來，是一個不錯的台階。
然而，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
那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的魏國公徐達，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擡起了頭。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充滿了荒謬和不解。
他看著龍椅上的朱元璋，用近乎於本能的，一個純粹軍人的思維，問出了那個，最緻命，也最天真的問題。
“啟稟陛下。”
徐達的聲音，沙啞，而又沉重。
“北元已滅，天下已定。”
他停頓了一下，在確認這個事實。
然後，他用無比困惑的語氣，問出了那句，讓整個奉天殿，都陷入永恆死寂的話。
“哪裡……還有大功可立？”
當徐達問出“哪裡還有大功可立”這句話時，時間，在奉天殿內，徹底靜止了。
這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這是一個，將皇帝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撕得粉碎的問題。
是啊。
北元，這個壓在中原漢人頭上近百年的夢魘，已經被徹底打垮了。
它的皇帝和太子，成了階下囚。
它的傳國玉璽，成了大明的戰利品。
放眼天下，還有誰，值得大明，再去“立一次大功”？
陳友諒、張士誠，早已化作了枯骨。
南方的那些割據勢力，也早已被掃平。
四海之內，已然一統。
徐達的這個問題，就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朱元璋的臉上。
它赤裸裸地，向所有人宣告： 皇帝陛下，您，就是在撒謊。
您，就是在刻意地，打壓這位不世出的，功高蓋世的皇子。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那雙盯著徐達的眼睛裡，迸射出駭人的寒光，那股冰冷的殺意，是如此的真實，以至於站在徐達身邊的幾位大臣，都忍不住，向後退了半步。
他萬萬沒有想到，徐達這個濃眉大眼的傢夥，竟然會如此“不上道”！
他給了台階，他竟然不順著下，反而，一腳把梯子給踹了！
大殿之上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毫不懷疑，下一秒，皇帝就會下令，將這個不知死活的魏國公，拖出去砍了。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朱元璋，最終，卻並沒有發作。
他隻是死死地，盯了徐達足足有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笑了。
那是，極其冰冷，不帶任何溫度的笑。
“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好一個徐天德。”
“看來，是朕，小瞧了你們這些，跟著朕，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啊。”
他這話，說得意味不明，但聽在徐達等一眾開國功臣的耳朵裡，卻讓他們，從心底，升起徹骨的寒意。
他們聽出來了。
皇帝，動了殺心。
不是現在，但，遲早有一天。
朱元璋緩緩地，將目光，從徐達的身上移開，他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因為，他知道，再說下去，隻會讓他，更加難堪。
他猛地一揮龍袍，用不容置疑的，終結一切的語氣，喝道： “此事，休要再議！”
“退朝！”
說罷，他看也不看下麵跪著的眾人，猛地起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後殿走去。
那背影，充滿了憤怒，和，難以言說的狼狽。
“恭送陛下——！”
山呼海嘯聲音，在大殿內響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看似塵埃落定的慶功大典，實則，掀起了一場，誰也無法預料的，巨大風波。
皇帝的威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君臣之間，父子之間，兄弟之間，那原本看不見的裂痕，在今日，被血淋淋地，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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