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個銅闆一份第二天，林霧把攤子挪到了河埠頭最東邊的第三級石階旁。
這個位置是她算了一天才定下來的：往東三十步是通往東頭老井的路口，全鎮挑水的人都要從這兒過；往西是船埠，卸貨的力夫在這兒歇腳；背後是一堵牆，沒人能站到她身後去。
第一天賣了十一份，第二天她想賣二十份。
不為別的——她既需要錢，也需要人開口。
“喲，佔地方倒是會佔。”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後頭飄過來。
是鎮上賣了二十年餛飩的老李，五十多歲，一張臉像曬乾的橘子皮，挑著餛飩擔子站在她三步外，眼睛斜斜地看著。
“姑娘，這塊地兒，我擺了十八年了。”
林霧正在和麵。她手上沒停，擡頭看了他一眼。
“李叔早上賣，我下午賣？”
老李愣了一下。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從“外鄉人不懂規矩”到“要不要交點份子”，全被這一句噎回去了。
“你這……”他撓了撓頭，“你倒是乾脆。”
“您賣餛飩要熱湯，早上人最想喝熱的。”林霧把麵糰扣在盆裡，“我這餅冷了不好吃，下午出攤，也不搶您的客。”
老李咂了咂嘴，把擔子放下了。
半個時辰後，他蹲在林霧攤子邊上，捧著一份不要錢的卷餅，吃得滿嘴是醬，一邊吃一邊給她講鎮上的行情——誰家欠賬、誰家有閨女、哪條船靠不住、哪個巡警要打點。
林霧一邊煎餅，一邊把這些名字在心裡排好。
“李叔，”她狀似隨口，“東頭那口老井，水好喝嗎？”
老李嚼卷餅的動作慢了下來。
“……好喝。"他說，"甜的。”
“甜的？”
“你說怪不怪？”老李把最後一口咽下去，語氣不解，“全鎮的井都幹了，就那口井還滿著。打上來的水，是甜的，比雨水還甜。”
“那不是好事嗎？”
老李半晌都沒接這話。
他把碗一放，看著河麵，忽然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我媳婦上個月沒的。”
林霧的鏟子在鐵闆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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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之前那半個月，一天要喝三桶水。”老李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刀刮過石頭，“喝到最後，肚子鼓得像揣了個大盆，還嚷著渴。”
“她死那天早上跟我說，老李啊，我看見有人來接我了。我說誰啊。她說，紅轎子來接她做新娘嘍。”
他站起來，挑起擔子，沒走出去幾步又開口了。
“姑娘，”他背對著她，“你要是也覺得口渴，趕緊走。”
老李走了。
林霧把他坐過的那塊石頭擦乾淨，重新和了一盆麵。
她今天攤餅的手，比昨天穩。
這是件很奇怪的事——三天前她連蛋都磕不好，蛋液順著煎闆往下淌，糊得整塊鐵闆都是焦殼。
可這三天來她一共攤了六十多張餅，手上那點笨拙像是被火烤化了，最後隻剩下身體記憶。
一手磕蛋；一手鋪麵，再一轉；蛋液在餅皮上攤開成一層薄薄的黃色塗層，趁著沒凝固，撒上一把綠油油的蔥花；翻麵，抹醬，鋪上脆嫩的生菜，最後捲起來。
從下麵到出鍋，四十秒。
她一邊做，一邊在心裡數著自己的動作，像在數一段口令。
手上有事做的時候，人就不會去想別的。
比如不會去想她的軀體現在正躺在哪家醫院的手術台上；不會去想牆上那三枚滲水的銅闆；不會去想隻剩十一天。
未時三刻，來了兩個巡警。
一高一矮，穿著灰藍色的號衣，帽簷壓得很低，搖搖晃晃走到攤子前。
矮的那個用警棍敲了敲她的推車。
“新來的？”
“是。”
“擺攤的規矩懂吧？”
林霧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淨，從鐵盒裡數出十個銅闆，放在煎闆邊上，又卷了兩份餅，用油紙包好，一併推過去。
“兩位辛苦了。”
矮個子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年輕的攤主這麼痛快。他把錢收進袖子，接過卷餅，撕開油紙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喲，這個香。”
“以後每天這個點，兩位過來，我留兩份。”林霧笑著說， “不要錢。”
高個子笑了：“你倒會做人。”
“我一個外鄉女人，”她說，“在這兒擺攤，要是沒人罩著，早叫人掀了攤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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