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霧推著車，腳下沒停。
“哪一天？”
石頭開口要答，忽然頓住了。
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想不起來的那種茫然，而是像一個人低頭去摸口袋，摸到了口袋，摸到了口袋裡的一切，唯獨摸不到那件他確定放進去過的東西。
“就……就這幾日。”他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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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對，撓了撓頭，然後把這點不對勁丟掉了，接著往前跑：“林娘子快些！過了這個坡就看見我們府了！”
林霧沒有再問。
她記住了那個表情。
謝府在城南，青磚高牆，門口一對石鼓被摸得發亮。還沒走近就看見了紅——門楣上、廊簷下、連牆頭都挑出去紅綢，一路紮到巷子口，風一吹，滿巷子的紅晃眼。
石頭蹦上台階去拍門，一邊拍一邊喊人。
林霧站在台階下，擡頭看那個“囍”字。
大紅紙，金字，貼在門楣正中，四角平整，一個卷邊都沒有。她的目光沿著紙邊挪了一寸，落在紙和門楣之間那一道薄薄的漿糊上。
漿糊是乾的。幹透了，發白，邊緣起了細小的裂紋——那是至少貼了半個月以上才會有的樣子。
可是這紅紙是新的。新得連一點風吹日曬的舊色都沒有，紅得像剛從染坊裡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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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舊漿貼新紙。
門開了。
管家謝忠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穿著體麵的綢褂，一見她就迎下台階來，笑得眼睛都眯了：“林娘子！可算是到了，可算是到了！”
他說話時手一直在搓，是那種真心實意的高興。他領著林霧進門，一路走一路說：府裡要辦大喜事，少爺點名要新鮮吃食，請她來做十日，工錢三兩銀子，先付一半；竈房撥了西邊一個小院給她，安靜，隨她怎麼折騰;府裡上下二十幾口人,要吃什麼儘管跟大師傅說。
“這車……”謝忠看了一眼那輛獨輪食攤車。
“做餅的傢夥事兒，”林霧顯得有些為難，“離了它我做不出那個味兒。”
“成，成。”謝忠一揮手，“擱您院裡，誰也不動。”
走過前院時，林霧看見了那兩排燈籠。
也是新的。紅紗新綳的，穗子筆直，一個褶都沒有。可是燈籠底下那一圈地磚上，有一層薄薄的、被日曬雨淋出來的紅色積垢——那是燈籠掛久了，紗上的紅被雨水衝下來，一滴一滴滲進磚縫裡，年復一年才會有的痕跡。
新燈籠，舊磚。
她低下頭，跟著謝忠往裡走。
西邊的小院很小，一間正屋，一個竈棚，院角一棵石榴樹，樹上還掛著幾個沒摘的果子。
林霧把車推進竈棚，卸下前擋闆，風爐的暗火自己旺了起來。
石頭蹲在門檻上看她，兩隻手托著腮。
她把麵糰從儲物格裡取出來的時候動作很輕，誰也看不見那一格是從哪兒開的。醒好的麵在案闆上一按就攤開，她抓起一塊，手腕一轉，麵皮已經貼在了鏊子上。
“哇——”石頭的腮從手裡掉下來。
鏊子上“嗤”的一聲。
林霧的手停了半拍。
她低頭看那張餅。餅在膨，邊緣在翹，油紋在跑，一切都對——可是那聲，太輕了。
真正的麵下鏊子，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爆響，是油和水在鐵上打架，是能蓋過說話聲的動靜。而這一聲卻像是隔著一層棉花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響過就沒了。
她伸手在鏊子邊緣一寸的地方虛按了一下。
熱的。燙。熱度是對的。
隻有聲音是薄的。
她麵上一點沒露，翻麵，撒蔥，捲起，一刀兩斷，動作快得石頭眼睛都跟不上。四十秒，從下麵到出鍋。
一股熱騰騰的、結結實實的香氣“轟”地一下撞出來。
石頭猛地站了起來。
不是被香饞的那種站——他站得太急了，幾乎是彈起來的，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那張餅,像是在這一口氣裡想起了什麼很要緊的事。
“怎麼了？”林霧問。
石頭張了張嘴。
“……我，”他茫然地說，“我剛才好像想起我娘了。”
竈棚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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