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個都不少夜裡的謝府，靜得不像話。
林霧睡在西小院的正屋，窗紙糊得嚴實，透進來一點月光。她躺著，睜著眼睛，腦子裡一遍一遍過白天的事。
她睡不著不是因為緊張。她是在等。
到了她判斷的三更左右，聲音來了。
那是一種很細的聲音。
不是腳步，不是風，不是老鼠在樑上跑——她辨認了很久，最後找到了一個最貼切的形容：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嗑瓜子。
哢。
哢。
哢。
不快，很有節奏，一下，隔一會兒，又一下。中間那個“隔一會兒”是穩定的，穩定得讓人心裡發毛——嗑瓜子的人不會這麼穩，隻有機器和不著急的東西才會這麼穩。
林霧坐了起來。
她沒有點燈，赤腳下地悄無聲息走到窗邊，用指甲在窗紙上捅了一個洞。
院子裡空的。石榴樹，井台，她的車，一輪月亮。
聲音是從東邊來的。東邊是後罩房，住著府裡的粗使婆子和小廝。
哢。
哢。
林霧把手按在窗框上。
她的敏捷是1。跑不過任何東西。
這個數字是她自己一步一步選出來的，她從來不後悔，但每一次半夜聽見不該聽的動靜的時候，這個1都會在她心裡響一聲。
林霧坐回床邊，把手伸進儲物格。
不是相機。相機十二次，一次都不能浪費在“可能”上。
她摸出來的是那隻鐵皮暖水壺。倒了半蓋水，喝了。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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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重新躺下，睜著眼睛，一直聽。
哢的聲音在四更前後停了。
停之前，最後那一下拖得很長，像什麼東西終於被咬開了。
天一亮，林霧就出了門。
她端著一隻空盆，裝作要去井台洗菜。經過後罩房的時候，門開著，幾個婆子在院子裡疊被子、倒尿盆，見了她還笑著打招呼。
“林娘子起得早哇。”
“昨兒那餅真香。”
“今兒還做不做？”
“做。”林霧說，“三文一份。”
後罩房六個，一個不少。
她一路數到前院。二十三。
一個都不少。
林霧在井台邊停下來，把盆放在青石上。井水打上來，涼得刺骨，她把手浸進去，指節凍得發疼。疼是真的。
那昨夜那個聲音是什麼？
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擡眼掃過整個院子。
小丫頭在掃地。掃帚劃過青磚，沙、沙、沙。
小廝在劈柴。斧頭落下去，一聲悶響，柴裂開。
孫師傅在竈房罵人，聲音大得半個府都聽得見。
一切都對。
一切都太對了。
林霧的目光落在西廂門口。
一個老頭蹲在那兒磨刀。
那是張伯，府裡的門房，也是雜役頭兒。昨天林霧賣餅的時候他是第三個客人，掏出三文錢來數了兩遍才遞給她，接過餅咬了一口，說了句“這蔥花擱得實在”。他七十來歲，背駝，說話漏風，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現在他蹲在門口磨刀，磨刀石上澆了水，刀刃來回走，沙——沙——沙——
林霧看著他。
看了很久。
哪裡不對。
她說不上來。老頭還是那個老頭，衣服是那身衣服，背還是駝的，小指還是缺一截。磨刀的姿勢也對，手上的青筋都在。
可是有一樣東西不見了。
林霧閉上眼睛，把昨天的張伯調出來，一幀一幀地對。
昨天他數錢數了兩遍。
咬餅的時候咧了咧嘴，因為燙。
跟她說完話，還回頭跟劈柴的小廝吼了一句“別把柴堆倒了”。
今天他磨刀。
從她走進這個院子到現在——將近一刻鐘——他一直在磨那一把刀。
同一把刀。同一個角度。同一個速度。沙——沙——沙——
刀刃已經磨得能照人了。他還在磨。
林霧把手在裙子上擦乾。
“張伯。”她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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