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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相紙從底部推出來，邊緣微微發燙。她把它捏在手裡，退到竈膛的火光前，低頭去看。
相紙上的影像一點一點浮起來。
先是磨刀石。青灰色的一塊石頭，濕的，紋理清清楚楚。
然後是刀。刀刃雪亮。
接著是那雙手。青筋、老年斑、缺了一截的右手小指——全都在，一點不差。
再往上。
袖子。肩膀。脖子。
林霧的呼吸停住了。
脖子往上，是空的。
不是黑，不是白，不是模糊——是空。那裡本該有一顆頭，相紙上卻什麼也沒有，衣領裡空空蕩蕩，像一件掛在架子上的衣服，風一吹就會塌下去。
而衣服裡麵，隱隱約約，是一些別的東西。
細細的、灰白色的、一縷一縷的絲。它們塞滿了那件短褂，從袖口，從領口，從每一道縫隙裡擠出來一點點，纏在那雙手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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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蛛網。
像被人一根一根抽出來、又胡亂塞回去的什麼東西。
林霧把相紙翻過來，翻過去。
她的手很穩。她一直很穩。
可是這一次，林霧盯著那張相紙看了足有半分鐘,才把它折起來,塞進襖子最裡層。
外麵，磨刀聲還在響。
沙——沙——沙——
她掀開門簾走出去。
陽光很好。天上沒有雲。院子裡二十三個人在做各自該做的事,笑,吵,罵,掃地,劈柴。石頭從二門那邊跑過來，老遠就喊：
“林娘子！我的錢帶來啦！”
他跑到跟前，掏出三枚銅錢，獻寶一樣攤在手心。
“今兒我買三文的！”
林霧看著石頭。
看著他那張曬黑的圓臉，看著他額頭上跑出來的汗，看著他缺了角的門牙。
“好。加辣嗎？”
“加！”
她轉身去點爐子，聲音很平常：
“石頭，府裡昨兒有人不舒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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