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加辣要四文第二天一早,謝雲衣真的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小廝,穿一件家常的青灰直裰,站在西小院門口,探頭往裡看,像個來串門的鄰家少年。
“林娘子。”他揚了揚手,“我來還賬。”
四枚銅錢擺在案闆上,排得整整齊齊。
林霧看了一眼。
無字。四枚都沒有字。
“稍等。”她說。
點火,和麵,切蔥。
謝雲衣就在旁邊站著,雙手背在身後,很有興緻地看她的每一個動作。他看得很仔細——不是那種少爺圖新鮮的看法,是真的在看,眼睛跟著她的手走。
“你這鏊子,”他忽然說,“鐵不對。”
林霧的手沒停。
“府裡的鐵鍋,敲上去是‘當’的一聲。你這個,是‘嗡’。”
“底厚。”林霧說。
“不止。”謝雲衣笑了笑,“罷了,我也說不上來。我隻是……”
他頓住。
“隻是什麼?”
“隻是覺得你這一整輛車,看著都不太對。”他說得很輕鬆,像在說一句玩笑話,“可我又說不出哪兒不對。就跟人做夢似的,夢裡明明知道有個地方錯了,醒過來又想不起來是哪兒。”
林霧把麵皮甩上鏊子。
嗤——那聲輕飄飄的響,又來了。
她翻麵,打了一個雞子進去。
“雞子兩文,加不加?”
“加。”
撒蔥,抹醬,捲起,一刀兩斷。
四十秒。
剛出鍋的熱氣一下湧出來。
謝雲衣的表情變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不是因為燙,是那股香氣撞過來的時候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像被誰在胸口推了一把。
他睜大眼睛,很奇怪地看著那張餅,喉結動了動。
“……這是什麼味道。”
“蔥和醬。”
“不是。”謝雲衣搖頭,“不是那個。”
他伸手接過碟子,捏起半張餅,咬了一口。
然後就不動了。
嘴裡含著一口餅,站在秋天的太陽底下,一動不動。眼睛慢慢紅了。
林霧看著他。
一個造夢的人,第一次嘗到夢裡唯一一樣真東西。
“少爺?”
謝雲衣猛地把那口餅咽了下去,咽得很急,噎得他捂著胸口咳了兩聲。他背過身去,擡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辣。”他說,聲音悶悶的,“太辣了。”
“加辣一文。”林霧說,“您點的。”
“……是我點的。”
他重新轉過身來,臉上又是那個溫和的、無懈可擊的笑。眼眶還是紅的,但笑是完整的。
“林娘子,”他說,“你這餅,跟府裡所有的吃食都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謝雲衣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張。
“府裡的東西,”他慢慢地說,“吃著都像隔了一層。好吃,聞著香,吃完了肚子也飽——可是不‘落地’。你懂我的意思嗎?”
“不懂。”林霧說。
“我也不懂。”謝雲衣笑了,“可你這個是落地的。我咬第一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起來我娘死那年,也是秋天。”他語氣落寞,“我在靈堂裡跪了一天一夜,餓得眼前發黑。天亮的時候有個老僕偷偷塞給我一個涼饅頭,我蹲在門檻後頭吃,噎得直翻白眼。”
謝雲衣悵然擡頭。
“我有多久沒想起那件事了。”
風把石榴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林霧把鏊子上的油刮乾淨。
“少爺,”她說,“還要一份嗎?”
“要。”謝雲衣毫不猶豫,“再來一份,不加辣。給表小姐送去。”
“三文。”
“……你這人。”
“我做買賣的。”
謝雲衣笑出聲來,是那種真心的、鬆快的笑。他從懷裡又摸出三文錢拍在案闆上:“成,三文。你親自送去,她在後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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