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空屋石頭哭了很久。
林霧沒有勸，也沒有安慰他說“你別怕”。她把那捆柴從他懷裡接過來放在牆根，轉身進屋，端了一碗熱水出來。
“喝點熱水。”
“我不——”
“喝了再說。”
石頭捧著碗，眼淚一顆一顆砸進水裡。他喝了兩口，噎了一下，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林霧在他旁邊的門檻上坐下。
“你娘叫什麼？”
石頭張開嘴。
那個表情又來了。摸口袋，摸得到口袋，摸不到東西。他的眼神晃了兩下，臉上血色一點一點退下去，最後他擡起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想不起來了。”
“林娘子，我剛才還知道的，我剛從後罩房過來的時候我還知道的——”
“別急。”林霧說，“記得的先說。她給你做過鞋？”
“做過！”石頭一把抓住這句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上個月做的，青布的，納了十幾層底。娘還說我腳長得快，她特意做大了兩指。”
“鞋呢？”
石頭低頭看自己的腳。
破布鞋，大腳趾從洞裡露出來一截。
他獃獃地看了很久，然後猛地把鞋脫下來，翻過來，兩隻手捧著，一寸一寸地摸鞋底。
“這不是。”他喃喃地說，“這鞋底一層的。這不是我娘納的。”
林霧接過那隻鞋。
薄薄一層底，邊緣毛了。鞋幫上有補丁——補得很粗糙，針腳歪歪扭扭。她把鞋翻過來，對著竈膛的火光看了一眼，把它還給了石頭。
“穿上。”她說，“帶我去看那間屋子。”
後罩房最東頭的那間。
門虛掩著，一推就開。
屋裡是空的。空得乾乾淨淨——沒有床，沒有櫃，沒有桌，連一根釘子都沒有。地上是青磚，磚縫裡沒有灰，牆是白的，白得像剛刷過。
石頭站在門口不敢進。
林霧進去了。
她沒有四處亂看，徑直走到北牆下，蹲下身，把臉幾乎貼到牆根上。
她看的是磚。
一個住了十幾年的屋子，地上必然有印子：床腳常年壓著的四個坑，桌腿磨出的淺窩，人天天走的那條路，磚會被踩得比別處光。
這些東西刻在地裡，掃不掉，抹不平，除非把整間屋子重新鋪一遍。
而這屋裡的磚，塊塊一樣。
一樣新，一樣平，一樣沒被踩過。
她站起來，轉身去看牆。
牆上也是乾淨的。沒有釘痕，沒有掛過東西的印子，沒有小孩長個子時在門框上劃的道道——她特意去看了門框，因為幾乎每家都有那麼幾道。
什麼都沒有。
林霧在這間空屋子裡站了整整三分鐘。
然後她得出了那個結論。
夢造不出“用舊了的東西”。
這是這三天她反覆驗證過的：新紙配舊漿，新燈籠配舊磚，滿園子的花開在不該開的月份。造這場夢的人記得“應該有什麼”，記不得“它是怎麼變舊的”。所以府裡所有的東西，要麼新得不對，要麼舊得不對。
可這間屋子，連不對都沒有。
它不是被造錯了。它是被刪掉了。
有人把這間屋子裡住過的那個人整個抹掉了，抹得太乾淨，連“住過人”這件事本身都一起抹掉了。而抹得越乾淨，破綻越大——因為一間真正空了很多年的屋子，會積灰，會漏雨，會有蛛網。
這間屋子什麼都沒有。
它是被吃掉之後，從夢裡刪掉的。
“林娘子。”石頭在門口小聲地叫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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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我嗎？”
林霧從屋裡走出來，把門帶上。
“信。”她說，“你娘叫什麼，我們慢慢想。眼下有件更要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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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記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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