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謝府的老祖宗第三天下午，管家謝忠親自來了西小院。
他臉上的笑比頭一天還要深，深得幾乎堆不下：“林娘子，老太太請您過去一趟。”
林霧正在擦鏊子。
“老太太？”
“府裡的老祖宗啊。”謝忠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虔誠的東西，“九十有二了，身子骨還硬朗著呢。聽說府裡來了個會做新鮮吃食的，想嘗一嘗。”
林霧把抹布擱下。
三天了。
她把這座府翻來覆去走了三遍。二十三個人，她閉著眼睛都能叫出他們的名字和差事。
可這府裡從來沒有人提過一個老太太，今天是第一次。
“老太太住哪兒？”
“東跨院。”謝忠說，“平日不見人的。今兒是您的福氣。”
“成。”林霧解下圍裙，“我帶上我的傢夥事兒去。”
“不必——”
“那不行啊謝管家，做餅要用我的車。”老實人林霧誠懇地看著謝忠，“離了它我做不出味兒。”
謝忠愣了愣，隨即笑得更深：“也好，也好。”
東跨院在最東頭，要穿過兩道月洞門、一條極窄的夾道。
林霧推著車走那條夾道的時候，注意到牆根下的青苔是斷的。
不是被人踩斷的。是被什麼東西一路蹭過去，蹭出了一條二寸寬的、油亮的溝。從夾道這頭，一直通到那頭。
她把這個記下來。
東跨院的門是關著的。謝忠上前叩了三下，退開三步，垂手站好。
門自己開了。
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十月的下午，外麵秋高氣爽，這屋裡卻燒著炭盆——而且不止一個，林霧進門一眼看見三個炭盆紅彤彤地擺在屋角。
熱氣裹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湧出來，甜，悶，底下壓著一絲極淡的腥騷，像穀倉，像久不通風的地窖，像什麼東西在暗處堆了很多年。
林霧的鼻子動了一下，麵上不顯。
“進來吧。”
屋子裡傳出一個聲音。
蒼老，緩慢，每個字都拖著尾巴，很和氣。
林霧推車進門。
屋裡堆滿了東西。
紫檀的、螺鈿的、剔紅的，櫃子摞著櫃子，箱籠摞著箱籠，一直堆到房梁。綢緞從箱子縫裡擠出來，垂在半空。地上散著核桃、蜜餞、乾果、金錁子、玉扳指，踩都踩不過去。
囤。
這是林霧腦子裡跳出來的第一個字。
不是收藏，不是富貴。收藏的人會擺，會挑，會把最好的擱在正中間。這屋子裡的東西是塞進來的，一樣一樣地拖進來，堆在能堆的地方，堆到沒地方了就往上摞。
正中間一張羅漢床上，坐著一個老太太。
極瘦。裹在一件絳紫色的緞子襖裡，袖口垂下來，看不見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一支金簪。臉很小，皮膚是灰白的，皺紋一道壓著一道，眼睛陷在裡麵，幾乎看不見。
“過來。”老太太說，“讓我瞧瞧。”
林霧把車停在三步之外。
正好三步。
她沒有再往前。
“老太太吉祥，小人給您做餅來了。”
“不急。”老太太笑了，“先過來，讓我摸摸手。年輕姑娘的手，我最喜歡摸了。”
她從袖子裡伸出手來。
那隻手很長。
手指細，指節大，皮膚是乾的、皺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了鳳仙花的紅。乍一看是一隻極普通的老人的手。
隻是長了一點。
比正常的手，長了大概一寸。
“老太太，”林霧站著沒動，“小人手上有油，恐汙了您潔凈。”
“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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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往前伸。
一寸，兩寸，三寸。
它伸得太長了——一個人坐在床上，手臂能伸出這麼遠嗎？林霧的目光盯在那截從袖口裡源源不斷抽出來的小臂上，那截胳膊細得像一根柴，正在她眼前變長。
指尖離她的手背還有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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