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你一件事。”
“您問。”
謝雲衣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火光裡。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是一種終於把一切都想通了的人才有的亮。
“你的餅是真的。”他說，“這府裡就你這一樣是真的，我一咬就知道。”
“是。”
“那你告訴我——”他甚至很溫和地問，“你的餅在這兒，還是在外頭？”
林霧沒有回答。
“在這兒。”謝雲衣自己答了，“你人在這兒，車在這兒，餅在這兒。一樣真真切切的東西，擺在我眼前，我吃得著，我嘗得出，我為它付了三文錢。”
“既然真東西在這兒——”
他笑了，雙手一拍。
“這兒憑什麼算假的？”
竈膛裡的火又爆了一下。
“林娘子，你聽我把話說完。”他的聲音很輕，很有條理，像在跟人商量一筆生意。
“外頭那個地方，我娘死了。我爹欠了一屁股債，見人就躲。逸芙死了，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躺了三天沒人告訴我。我們家的宅子被貼了封條，我們家的下人被發賣，我們家上上下下三十幾口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那樣的地方，憑什麼算真的？”
“憑它疼嗎？”
謝雲衣往前又走了一步。
“可這兒也疼。”他指了指自己剛才抱過的那棵樹，“我方才疼得站不住。你的餅讓我疼的。疼是一樣的疼。”
“那你說，”
“到底哪一頭是夢？”
林霧看著他。
她這一輩子——兩輩子——聽過很多種狡辯。她見過為了活命的，見過為了錢的，見過為了臉麵的。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一個人用這麼乾淨、這麼講道理的口氣，把自己往裡推。
他每一句都對。
每一句都對，可他從頭到尾沒有說那件真正要緊的事。
林霧開口了。
“少爺。”
“嗯。”
“您方才說了這麼多，有一樣沒提。”
謝雲衣的眼睛動了一下。
“您沒提，逸芙姑娘現在在哪兒。”
那雙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忽然暗了。
“她在後花園。”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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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天天給她送餅。”
“……那你還問什麼？”
林霧把手裡的抹布搭在案闆上。
“少爺，”她說，“我是做飯的。我做餅的時候，麵是我和的，蔥是我切的，火是我看的。餅糊了是我的事，不熟也是我的事。”
“可我從來不吃自己烙的假餅。”
她擡起眼睛。
“您畫的那個人，會跟您說話，會給您笑，會拿團扇擋著臉——她什麼都會。”
“可她昨天跟我說了一句話。”
謝雲衣的呼吸停了一瞬間。
“她說什麼。”
林霧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她說，她要買一樣東西。”
“她要買——您往前走。”
夜風穿過院子，石榴樹嘩啦啦地響。
謝雲衣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一刻鐘到了。
林霧看著他臉上那層朦朧的東西，一寸一寸地蓋回去。
不是慢慢地忘。
是他自己伸手，把那層東西拉回來蓋在了臉上。
謝雲衣先是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那點亮。然後他的肩膀鬆了下來。然後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彎起了那個溫和的、無懈可擊的弧度。
最後他擡起頭。
那雙眼睛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了。
“林娘子。”
“……在。”
“天晚了，你早些歇著。” 謝雲衣很客氣地說，“你的餅很好。”
他彎下腰，把地上那兩半碎碟子撿起來，對好茬口，輕輕放在案闆上。
“摔了碟子，是我的不是。明日我讓人給你送新的來。”
他轉身往院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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