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霧沒有立刻答應。
她站在竈棚的門口，隔著一小塊院子，跟那個人對視了很久。
“少爺。”她說，“這餅吃了會難受。”
“我知道。”
“您可能會看見一些您不想看見的東西。”
“我知道。”
“看完了，未必能回得來。”
謝雲衣笑了一下。
那是這三天裡她見過的、他最難看的一個笑。
“林娘子，”他說，“你是不是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竈棚裡的火苗晃了晃。
“我知道這府裡不對。”他一步一步走進院子，走到火光裡，“我知道芍藥不該在十月開。我知道我問不出今天是幾時幾刻。我知道有些人一整天隻做一件事，做上一百遍。”
“我知道我娘死了。可她的屋子還在東廂，收拾得乾乾淨淨，跟她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天天有人去掃。”
“我甚至知道——”
他停住，喉嚨動了一下。
“我甚至知道那不是我下的令。可這府裡就是這麼辦的。”
謝雲衣站在鏊子前，擡起眼睛看她。
“我不知道的隻有一件事：為什麼。”
林霧看著他。
一個造夢的人，把夢造得太大，大到連自己都住進去了。他每天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處處磕碰，處處不對，可他找不到出口——因為出口在他自己心裡，而那扇門是他自己焊死的。
“三文。”她說。
謝雲衣笑了。
這一次的笑，倒是真的鬆快了一點。
“你這個人啊，說你貪財吧又隻收三文，說你不貪財吧，還必須付錢。”他從懷裡摸出三枚錢，一枚一枚擺在案闆上，擺得整整齊齊。
林霧把第三顆老菱剝了。
【剩餘：24】
餅出鍋的時候，熱氣一下湧出來。
謝雲衣接過碟子，站在院子裡，就著月光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然後——
碟子掉在地上，碎了。
他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三步，撞在石榴樹上，一隻手死死抓住樹榦，另一隻手捂住嘴。
他的背弓了下去。
那不是要吐。那是一個人被從背後抽走了脊梁骨，站不住了。
林霧沒有過去。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抱著樹的年輕人，一寸一寸地垮下來。
夢仙枕。
黃粱米。
道人。
三樣東西砸在一起的時候，他發出了一聲很短的、像被人踩住的聲音。
然後他慢慢地滑下去，跪坐在石榴樹下的青磚上。
夜風吹過來，吹得他袍角一動。
“……我記起來了。”謝雲衣說。
“記起什麼。”
“堂上的那個人，比她高半個頭。”
林霧沒有出聲。
“我從進堂那一刻就看見了。”謝雲衣的聲音很平，平得可怕，“紅燭，鼓樂，滿堂的人。新娘站在那兒，蓋著蓋頭，穿著我們家的喜服。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那不是她。”
“逸芙站著的時候，頭頂隻到我耳朵這兒。”
他擡手在自己耳邊比了一下，比完，那隻手就僵在半空。
“我說‘這不是她’。我說了三遍。”
“滿堂的人都在笑。他們說‘新郎官糊塗了’，他們說‘快拜堂吧’，他們說‘姑爺別鬧了’。我娘的牌位就擺在上頭，我爹站在下頭，我大伯，我三叔，我姑母，我從小到大喊過的每一個人——”
“他們都在笑。”
“他們全都知道。”
“隻有我不知道。”
石榴樹上落下來一片葉子，掉在他肩上。
他沒有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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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找她。我說我要去找逸芙，我要她當麵跟我說一句。我往外沖，被四個人按住了。”
“然後我姑母跪下了。”
“她跪在地上跟我說：雲衣啊，你表妹三日前就沒了。”
“——三日前。”
謝雲衣忽然笑了一聲，那痛苦似乎溢出來了。
“我在拜堂的那一刻，她已經在棺材裡躺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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