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下午，林霧去了後花園。
這回她沒帶餅。
林霧端著一隻空碟子，走過月洞門，走過那一園子開得毫無道理的奼紫嫣紅，走到亭子跟前。
黃逸芙不出所料地坐在亭子裡。
她總在的。水綠的衫子，團扇，坐姿一絲不苟，鬢邊那朵珠花的位置從來沒變過。
聽見腳步聲，黃逸芙擡起頭，眼睛彎了一下。
“林娘子來了。”
林霧把那隻空碟子放在石桌上。
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三枚銅錢，一枚一枚地擺在碟子旁邊。
銅錢上的字在下午的日光裡看得很清楚：冥途通行。
黃逸芙看著那三枚錢，笑意慢慢淡了。
“林娘子，你這是做什麼？”
“退錢來了。”林霧嘆了一聲。
“這是為何？”
“買賣沒做成。”
林霧在石凳上坐下——她第一次在這園子裡坐下。石凳是涼的，涼得很實在，沒隔那層水。
她忽然想起相紙上那張空空的凳麵，凳麵上連一道壓痕都沒有。
“你要買的是他往前走。”林霧幽幽盯著花園裡的花，“我做不到。”
“你家表哥吃了我的餅，醒了一刻鐘，是把什麼都想起來了——他娘、他爹，掉包的婚事，拜堂那天堂上比你高半個頭的人，還有……你躺了三天沒人告訴他，全想起來了。”
“然後他跟我講道理。”
黃逸芙的團扇停在半空。
“他說什麼？”
“他說，外頭那個地方什麼都沒了，憑什麼算真的。”
“他說，這兒有花有酒有你，我的餅是真的，我的餅在這兒，所以這兒也是真的。”
“人還問我：到底哪一頭是夢。”
亭子裡靜了一會兒。
風吹過園子，吹動了所有的花，吹到亭子邊上就繞開了。她的衣角是垂著的，團扇上的穗子也是一動不動的。
黃逸芙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遮著半張臉的笑。這一次她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動，笑到最後眼角沁出了眼淚。
“他就是這樣。”她說，“從小就這樣。”
“他七歲那年，打碎了他娘一隻汝窯的碗。他不哭也不認，就跟姨母講道理——說那碗放在案子邊上，邊上就是風口。”
“風一吹它自己就要掉，掉了就要碎。所以這碗本來就是要碎的，跟他沒關係。”
“他講得頭頭是道，姨母氣得笑出來。”
黃逸芙輕輕搖起團扇。
“林娘子，表哥不是糊塗人。他啊，是這世上頂頂明白的人。”
“越明白的人，越會講道理。”
“越會講道理的人，越能把自己講進去。”
林霧無奈地看著她。
“黃小姐，那三枚錢你收回去吧。你這單我實在做不成。”
黃逸芙沒有伸手。
她低頭看著那三枚銅錢，不知在想什麼。
然後她說：
“我加價。”
林霧聽聞此言，忍不住擡起頭看過去。
“你還有什麼？”
園子裡那些不該同時開的花，在風裡晃著。
黃逸芙也望著林霧。
那張臉清清淡淡的，眉眼是乾淨的，嘴角天生帶一點笑意——那是她表哥花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一筆一筆畫出來的一張臉。
“我隻剩我了。”她說。
林霧沒有說話。
黃逸芙把手中的團扇轉了個方向，扇麵上那兩枝並蒂的蓮，一枝朝上，一枝朝下。
“我知道我是什麼東西。”她淡然地說出了這話，“我躺在西邊那間廂房裡，躺了三天。他們不許人告訴他，怕誤了吉時。”
“我一直躺著，直到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後來我又知道了。”黃逸芙擡手指了指這個亭子，“我在這兒。有花，有池子，有魚。他天天來。他跟我說話，我就答。他要我笑，我就笑。”
“我什麼都記得。我記得我們小時候在這園子裡捉過一隻蟋蟀，記得我十二歲那年他把我的團扇弄破了賠了我三把，記得他生辰那日我給他做過一雙鞋，鞋墊上綉了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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