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朝她敬酒。
一波接一波，一桌接一桌，端著杯子過來，彎腰，說吉利話，磕頭的磕頭，作揖的作揖。
老太太一律笑著點頭。
那笑很慈祥。
林霧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其實都一樣的。
今天不過是把院子挪進了屋，把跪著的換成了坐著的，把請安換成了敬酒。
那把椅子上的東西沒變過。
它一直在等這一頓。
“林娘子！”
管家謝忠帶著一身酒氣滿麵紅光地擠過來，一把拉住她：“可找著您了，主桌等您呢！快快快，就差您一個了！”
“我這就來。”
“您的座在這兒——”
謝忠把她一路引到主桌。
主桌八個位置。老太太坐首席。她的左手邊是謝雲衣的位置，空著。右手邊——
謝忠拉開那把椅子。
“林娘子，您坐這兒。”
林霧看著那張椅子。
緊挨著首席。
下手第一位。
在這套規矩裡，那是留給什麼人的位置，她太清楚了。
那是主人家最看重的那個客。
“多謝老太太。”林霧拱手行了個禮。
她坐下了。
椅子是涼的。
【提示：宿主已入席。】
【喜宴規則·生效：主人不得拒客，客不得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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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席終。】
老太太轉過頭來。
小小的腦袋在紅色的領子上靈活地轉了一下，那雙陷在皺紋裡的眼睛不同於平時，現在完全睜開了。
“姑娘。”
“老太太。”
“車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林霧說，“擱在西小院，兩個小的看著。”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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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笑了。
“那可不成。”她相當從容不迫，“做買賣的，哪有把攤子撂在外頭的道理。”
“今兒這麼多客，你不擺攤？”
林霧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了。
它在逼她把車推進來。
車一進來，營業範圍就跟著進來。三步之內，石頭和翠翠就得跟著進來——進這座喜堂，進這套“客不得離席”的規矩裡。
“老太太。”林霧說，“做買賣講究個時候。”
“哦？”
“這會兒滿堂的客都在敬您的酒。我一個廚娘支個攤子在這兒煎餅，搶了您的風頭，那就是我不懂事了。”
“等席過三巡，賓客們都喝得差不多了，那會兒我再擺。”
老太太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咯咯地笑起來。
“會說話。”她相當悠然，“真會說話。”
“姑娘，你這張嘴要是生在我們那會兒，能保你活到六十。”
“承您吉言。”
鼓樂聲忽然大起來。
三聲銅鑼。
滿堂的喧嘩一下子靜了。
管家謝忠站在堂中，扯著嗓子喊：
“——吉時到！新人拜堂——”
林霧朝著門前走過來的那對新人看去。
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謝雲衣當新郎官。
他從東邊的側門進來，穿一身大紅的喜服，束著金帶，胸前一朵大紅花。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洗得乾乾淨淨。
他也在笑。
那個笑跟這九天來的每一天一模一樣。
他走到堂中站定，朝首席深深一揖。
“孫兒給祖母請安。”
“好，好。”老太太在高椅上點頭，“快些拜吧，別誤了吉時。”
別誤了吉時。
林霧坐在下首第一位，聽見這句話，手指在膝上按住了。
恐怕三年前迎娶王家小姐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吧。
因為怕誤了吉時，所以沒人告訴他黃逸芙死了。
因為怕誤了吉時，所以讓他站在堂上，牽一根紅綢，綢子那頭是個比她高半個頭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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