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天還沒亮，謝府完全活了。
爆竹從五更開始響，一掛接一掛，炸得滿巷子都是紅紙屑。彩棚在前院紮起來了，一色的大紅綢，綳得筆直。二十幾張八仙桌從庫房裡擡出來，擺開，鋪紅布，壓碗碟。
林霧寅時就起了。
她在西小院裡和麵，一盆接一盆。石頭在旁邊劈柴、燒火、遞東西，忙得腦門冒汗。翠翠也來了，卷著袖子幫她切蔥，切得很慢很仔細，一刀一刀。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天蒙蒙亮的時候，翠翠把刀放下了。
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把裡麵所有的銅錢都倒在案闆上。
九枚。
“林娘子。”她說，“我買三樣。”
林霧把手上的麵粉在圍裙上擦了擦。
“說。”
“第一樣，”翠翠的手指按在三枚錢上，把它推過來，“我買我自己今晚活著。”
“成。”
“第二樣。”她又推過來三枚錢，“我買石頭活著。”
石頭在竈膛後麵猛地擡起頭：“翠翠姐——”
“閉嘴。”翠翠此時格外果斷，眼睛一直看著林霧，“林娘子，成不成？”
“成。”
翠翠的手指停在最後的錢上，摁著銅幣。
“第三樣……”她的聲音很輕，“我想買表小姐。”
林霧看著她。
“這個我賣不了。”
“為什麼。”
“因為我給不了她。”林霧說，“我做買賣的規矩是——收了錢，就得交貨。交不出來的東西，我不收錢。”
翠翠的眼淚掉在案闆上。
她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抖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擡起手，用袖子把臉抹乾凈，把那疊銅錢往前一推。
“那第三樣，”她說，“我買您也活著。”
竈棚裡靜了一下。
石頭在竈膛後麵吸了吸鼻子。
林霧看著案闆上那三枚錢。
三文買一條命。等價嗎？
一個十六歲的丫鬟，不僅買自己的命，還想救一救其他人的命，一共九文，全在這兒了。其中還包括用來買一個認識了九天的廚娘活著。
【交易達成】
【判定：自願 等價 完成——待履行】
【營業規則保護·生效】
【受保護對象：翠翠、石頭、林霧】
【備註：宿主首次成為自身營業保護的受益人。】
林霧把九枚銅錢一枚一枚收進錢匣。
“聽著。”她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
兩個孩子同時擡頭。
“今天喜堂上，你們兩個都不許進去。”
“可是——”
“沒有可是，隨便什麼理由推辭，反正不能去。”林霧把重重麵糰摔在案闆上，“你倆不在名冊上，不算賓客。賓客有賓客的規矩，主人不能趕客，客也不能走。
“你倆都不在這套規矩裡頭，不如找個地方躲起來算了，進去也是白送。”
“那我們去哪兒？”翠翠問。
林霧指了指院子裡那輛車。
“幫我守著車。”
“車不動，你們不動。誰叫都不動。三步之內，一步都不許出去。”她頓了頓，“石頭，你還在受雇。今天的活兒就是這個——看車。”
“可您呢？”石頭急了，“林娘子您自己一個人上喜堂啊？”
林霧把一大團麵按下去，手掌壓過去，麵在案闆上攤開。
“我在名冊上。”她說。
“主桌有我的座。”
巳時三刻，開席。
林霧提著食盒穿過第二進院子的時候，喜堂裡已經坐滿了。
她在門口站住。
滿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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